我的父亲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如今已年过七旬。他们这一代人,仿佛生来就与岁月的坎坷相伴,挨过三年自然灾害的饥馑,熬过十年动乱的风雨,尝尽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父亲常说:“我们是和祖国同成长的一代人。”这句话里,藏着他一生的沧桑与坚韧。
父亲今年虚岁七十五,在家中排行老二。老家有句俗语:“疼大的、爱小的,苦了中间二小子。”可父亲从未因自己的排行怨天尤人,反倒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化作了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坚守,将青春年华默默奉献给了这个家。
父亲养育了我姊妹三人,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立业、儿孙绕膝,也算圆了他一辈子的心愿。从我记事起,父亲就靠着几亩薄田的收成养活全家,以一身力气撑起了我们姊妹三人的成长路。八十年代的农村,家家光景都拮据,两个妹妹没能念多少书,这成了大妹后来偶尔打趣念叨父亲的由头。等到小妹上学时,父亲早已转变了观念,常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可小妹自觉不是读书的料,读到小学五年级便主动退了学。唯有我在求学路上不肯懈怠,一路读到大学毕业,这也成了父亲最大的骄傲。每逢和人谈及子女,他总免不了念叨:“我受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总算让儿子不用再遭这份罪了。”说罢,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便会漾开满足的笑容,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欣慰。
父亲自己没读过几天书,连名字都写得不规整,却凭着一身勤劳朴实的劲头,撑起了整个家,对我们姊妹几人的要求也格外严格。我们居住在白于山区的山岭村,自然条件恶劣,吃水要到几公里外的沟里去驮,生活物资全靠人背驴拉,日子过得格外艰难。记忆里,无论寒冬酷暑,天刚蒙蒙亮,父亲就牵着毛驴出门驮水。当第一桶水倒进缸里发出“哗啦”声响时,我们姊妹几个便会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擦脸洗手,就各自忙活起来——扫院的、喂牲口的、晨读的,小小的院落里,瞬间就充满了烟火气,一家人的忙碌,便从这桶驮来的清水开始了。
父亲忠厚老实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做人准则。他曾跟我讲过分家时的情景:“你奶奶给我分家,就两床旧被子、两双碗筷、三升小米、七升小麦,再加一口锅、一个水瓮,再也没有别的物件了。”母亲偶尔会念叨奶奶偏心,父亲却从不抱怨,只淡淡说道:“光景是靠自己过出来的,老人也有老人的难处。”就这样,他和母亲靠着这一斗粮食,一天只吃一顿饭,硬生生扛到了秋收。他这份隐忍包容的性子,也让他在村里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谁家有难处喊他帮忙,他从不会拒绝,常常一帮就是好几天。我曾不解地问他:“爸,总帮别人干活,您不累吗?”他语重心长地说:“累啊,但这些道理,等你长大了就懂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直到后来参加工作、步入社会,才真正明白父亲的用意——做人唯有先付出,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与信赖。
父亲没有什么爱好,对吃穿好坏也从不计较,唯一的执念便是抽烟。他抽的大多是自己种的旱烟,或是几元一包的低价纸烟,那旱烟是他亲手栽种、晾晒的,从育苗、移栽到封顶晾晒,每一步都格外用心,既是他解乏的消遣,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农家念想。我曾多次劝他戒烟,年纪大了对身体不好,可每次都被他笑着驳回。久而久之,我也只能默许,每次回家,别的东西都能忘,唯独不能少了几条他爱抽的“白缠腰”延安烟。他见了总会嗔怪:“又乱花钱,我自己种的旱烟够抽了,这纸烟反倒没劲儿。”嘴上虽抱怨,手却早已接过香烟揣进怀里。母亲见了这般似拒还迎的模样,总会笑着数落他几句,父亲也不反驳,就默默抱着香烟,慢悠悠走向存放烟叶的窑洞。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步履蹒跚的身影,我才猛然发觉,那个曾经干净利索、无所不能的父亲,真的老了。
我的父亲没有高深的学识,没有经商的头脑,却用一生的朴实无华,为我们姊妹三人指引了成长的方向;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却用无声的坚守与无私的奉献,为我们树立了一生的榜样。这份深沉的父爱,藏在岁月的褶皱里,刻在我们的生命里,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