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陕北民歌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是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唯一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中国民歌,是陕北的音乐史诗和文化自信。她的人性、人情的自由表达,展示出赤裸裸的灵魂,代表了人格独立的精神和艺术生命审美体验。
我市著名散文家、民俗文化学者史小溪近年倾心陕北民歌,编写《陕北民歌精选》106首,在每一首民歌后都旁征博引,为其写“注”,解析陕北民歌的价值和魅力。即日起,本报将陆续选载,以使读者对陕北民歌有更深的颖悟和热爱。
《赶牲灵》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灯,
戴上了那个铃子哇哇的声①。
你若是我的妹子哟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妹子②走你的路。
…………
这首信天游《赶牲灵》,共三节。是陕北民歌中广为流传且最具代表性的一首,被誉为中国民歌之首。它具有古朴苍凉的民歌特点。旋律深沉,节奏缓慢,唱腔雄厚朴实,深情悠扬,高亢动听,给人一种幽远、深邃的感觉。更真切反映了陕北赶牲灵人的真实生活。老子《道德经》中“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是“不可得之音也”!
歌子,是一位长途跋涉在远路上的赶牲灵的人儿唱给他常常要在某歇脚处的女人的,抑或是必须要经过的那个小镇或驿站路上,开店的哪位妹妹唱给她心底守护珍藏的相好的赶牲灵哥哥的。也许她正伫立院落硷畔,满是期待地向远方瞭望,渴盼她心爱的情人的到来。他们都在焦急又欣慰地怅望着那就要到达的时刻。
远方的人儿,也许今天你听到“走头头那个骡子三盏盏灯”信天游时,曾动情地向往过那赶脚的浪漫自由吧,殊不知那脚夫营生有多少苦累辛劳!崎岖山路赶得是毛驴、骡子,走沙漠则是骆驼。漫长的赶牲灵路上,烈日狂风暴雨,抢劫土匪,还有绝望的困顿寂寥!所以那些脚夫歌中,总带有那种古朴沙哑苍凉。
赶牲灵人,也叫脚夫。(脚,陕北口音读:jue)旧时指为生活所迫,靠赶着骡、驴、马等牲口运送货物为行业的人,或被人雇用赶牲口为生的人。牲灵,是陕北人口语中对牲口亲切的叫法,对牛、驴、骡马等大牲口的泛称,也说牲口。陕北山大沟深,道路崎岖群山重重阻隔。春种秋收,行旅运送等诸多事宜,几乎都离不开马牛驴骡这些大牲畜。所以对牲灵爱护备至,充满感情,他们不说“牲畜”,好像这些牲灵有灵性一样。
古汉语中生灵指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如残害生灵。《西游记》三十五回悟空说:“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日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
赶牲灵题材的传说与民歌自古流传,最早叫脚夫调:“你吆上骡子我开店,来来往往咱们常见面。”“骑骡子骑在马身上,想妹妹想的我把病得上。”近代的老脚夫府谷县的柴根,被称为“陕北民歌活化石”!他编唱过许多脚夫调歌曲。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和许多受采访的老脚夫都说过路上有没有“相好者”的问题:“有。漫漫路途,年年月月,要是没有,长旅路上孤单寂寞,怎么能熬过!”绥德从小赶脚的李治文,有过赶驼队生活,也编创了很多种脚夫歌。毫无疑问,这首《赶牲灵》的作者则是黄河边吴堡县张家堰的张天恩,他出身贫穷家境,目不识丁,自幼随父赶牲灵谋生,常往来秦、晋、甘肃、宁夏、内蒙古许多地方,见多识广,极富艺术才气,能歌善舞,又有一副高亢悠扬唱民歌的好嗓子。艰辛的赶脚生活激发了创作灵感,青少年时就编创出许多民歌。1940年起他不断地编写赶脚题材的民歌,感觉思考雕磨修润歌词,最后完成了这首民歌。1945年正月闹红火,此歌一经他首唱就飞越黄河两岸、塞北江南。张天恩一生编创了近百首陕北民歌,被著名作曲家吕骥誉为“陕北民歌大师”。
张天恩,出生于1911年,编创有《卖菜》《跑旱船》《白面馍馍厾点点》《十劝奴的人儿》诸多民歌。新中国成立初多次随团上北京汇演、到朝鲜前线慰问演唱《赶牲灵》等民歌;受邀在西安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讲授过陕北民歌。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因“赶牲灵”偷偷运货与所谓“唱封资修民歌”,蒙受牢狱之苦。后沦落河东1969年病殁柳林,令人惜叹。
①脚夫喜欢给马、骡子、驴等大牲畜装饰,特别是远行上路,领头的牲口头上总束绑红缨子,装饰三面反光的小铜镜子,戴一串叮铃叮铃响动的铜铃子。牲灵队列走起来显出精神,一派昂扬威武气。另外铃声响动也是警示路径狭窄处或夜径云黑遇到迎面过来的人,同是赶牲口的脚夫和驼队、骡马队,相互避让。
② 此曲子男女皆可入角色主唱,只需把第三段歌词的“哥哥”改为“妹妹”或“妹妹”改为“哥哥”即可。也可男女同声合唱。
《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实在难留。
提起你那走西口,
小妹妹泪长流!
…………
“大黄风吹来流浪的沙蓬,吹断了归程吹不断大榆树的根!”那代代相传,用泪水和苦难凝结成的、永远嵌刻在记忆深处的走西口啊!一曲《走西口》,苍凉也有,温馨也有,苦涩也有,酸甜也有……悲凉、凄美、委婉的旋律感染人心,纯朴真挚的情感温暖人性。在风雪磨砺、浪涛冲刷中诞生的《走西口》,属于陕北民歌中委婉抒情一类民歌的代表。歌曲情意深挚,悲伤,柔和,苍凉,是陕北民歌中最为优美动情精粹的民歌之一。
陕北民歌包括信天游、小调、劳动号子、酒曲、风俗宗教歌曲等。歌词两句一押韵的也叫信天游,如“发一回山水冲一层泥,交一回朋友蜕一层皮”,每段三句四句或七八句不等的,统称民歌。
《走西口》是一首铺叙较长的歌子,共十四段。丈夫走西口,妻子泪别情深殷殷叮嘱语重心长。此歌在陕北、晋西北、内蒙古中西部一带流传非常广泛,它描绘了陕北人为生计艰辛飘泊浪迹的情景,叙述绵远悠长,凄伤柔美,诗意跌宕,蕴藉浓郁的陕北地方色彩和乡土气息,徐缓回荡的旋律独具风格,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悲凉。
穷困的陕北人,就这样,年年奔口外走西口。
天麻麻亮,鸡鸣声一声一声竞相传来,不少家户的烟囱上袅袅升腾着炊烟。远处一片朦胧,静谧荒僻的山村些微有了骚动,年轻的婆姨什么时候就起来了,早已做好了饭,在催促自己的男人起来吃饭:与乡邻相跟上一起走西口,要跟他们相跟一起……
男人们出远门,到伊克昭、巴彦淖尔远天远地的地方,谋生。餐风宿露路上,他们回望遥遥故乡,心里揣着亲人!思念,担忧,牵挂,愧疚,那是永远勾着人心的扯不断的牵魂线!丈夫、儿子走西口,走出老远的地方看不见了,母亲、婆姨、儿女,还在硷畔上的寒冷中抹着眼泪,望着、照着……
有学者考究,走西口,从明代中叶起就开始了。这也是一次流亡大迁移。连年的旱灾饥饿,自然环境愈加恶劣,不断战乱!悠久漫长的岁月,贫穷的陕北人,迫于生计,背井离乡,年年月月奔口外走河套,流离失所,寻觅生财之道。他们为生存苦苦挣扎,垦荒、种地、盖房、弹羊毛、擀毡、经商,凭手艺打短工、做长工。一代代地被埋进黄土,一代代地又从黄土地上站起来。因为穷困,一代一代继续着那负重的耐力和直面人生的殉难之路!后来,许多人慢慢选择留在了“西口”,许多人仍然像候鸟一样年年在故乡与异乡间飞来飞去!
音乐家罗伯特·舒曼说:“从民歌可认识各民族的特性。”走西口,是一部心酸的历史;是陕北、晋西北穷苦百姓痛苦生活的记录。陕北人主要向着更西一路鄂尔多斯、土默特、包头、巴彦淖尔。走西口留下无数人间悲剧惨剧,妻子送丈夫,父母别儿子……伴随而产生的《走西口》民歌,深刻生动地唱出走西口悲苦离别之情。陕北与晋西北的《走西口》歌曲略有差异,但整体上区别不大,基本情节、格调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