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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0日
“世界公民”爱伦堡在延安的传播与回响
白玉 黄欢欢
  在1941年至1942年间,《解放日报》作为抗日民主根据地出版的大型日报,较为频繁地刊载爱伦堡作品,《解放日报》刊载爱伦堡的作品及相关评论文章数量远多于高尔基、法捷耶夫、西蒙诺夫等俄苏作家。这一现象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与当时中国抗日战争的时代背景和《解放日报》作为中国共产党机关报的办报宗旨,以及爱伦堡作品本身所蕴含的思想情感与艺术魅力紧密相关。
  《解放日报》刊载爱伦堡的作品,从主题划分大致可以分为三类:有揭露以德国为首的法西斯行径的,有赞扬苏联人民奋勇抗争的,还有战后访美的游记。这些文章有的放在报刊第一版,有的配有编者按,以突出其重要性并引导读者阅读。爱伦堡的作品通过《解放日报》这一重要舆论阵地,及时传递来自反法西斯战场前线的声音,尤其是苏联人民在斯大林领导下进行的艰苦卓绝的卫国战争的情况,为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支持与经验借鉴。
  延安作家之所以能与爱伦堡产生共情,主要有以下几点原因:一是爱伦堡不畏艰难的创作精神。他躲在地下室、土壕里,在蜡烛、小提灯的暗淡光线下创作稿件,甚至在奔跑时都要工作。他在最困难最危险的地方发挥力量,为延安作家提供无形的精神支持。二是用笔抗战的时代责任感。文学并非都是轻快愉悦的,有时它是沉重的,当剧烈残酷的现实闯进爱伦堡的精神实验室,他便以伟大仁厚的心和深情的信念投身于激烈斗争中,这成为延安作家学习的榜样。三是为工农兵服务的创作立场。爱伦堡常常上前线,采访并正面报道战事,他和前线士兵保持私人通讯,每星期总要抽出一天时间给读者回信,并积极在战壕里创作读者喜爱的新作品,爱伦堡的这种创作立场与延安文艺所确立的写作方向相契合,更容易被延安的文艺工作者和广大军民所理解与接受,从而在情感上产生强烈共鸣。
  前线文学作为反映抗战的前线之音,不仅要叙述故事,还要营造故事发生的独特语境,构筑前线地域的文学特质,使前线景观与前线文学景观同步。钱俊瑞曾在《新闻写作漫谈》中提及前线文学书写存在很多问题,文学真实与文学想象之间缺少弹性,大多采用日常记录手法,难以立体多维呈现前线战场,以至于难以找出有意义的典型,难以用很好的材料烘托模范。《爱伦堡论作家的业务》为延安作家书写提供方法,战地文学不仅要发挥信息引导作用,还要帮助受众理解抗战行为,使阅读者能够收获到阅读快感、文学益处以及革命教义,在事件层面上添加精神、思想、艺术的内容,紧抓核心情节,借助文学想象,将之书写成可读可视可感的文学作品。
  爱伦堡以犀利笔触、深切的思考和对正义的坚定捍卫,将法西斯的残暴本质和苏联军民的英勇无畏、团结斗争清晰地展现在中国读者面前,增强了国人抗战必胜的信念。爱伦堡看重战地文学的文学品质,时刻警惕,“避免让侦察员包办写作主题”,而是需要更深入一步钻到事物现象下边,了解事物内在矛盾、内在规律,《红军知道怎样粉碎敌人的包围》一文中对“包围”有着辩证的理解,“包围者本身时常是被包围的”,“ 红军士兵不能被包围,就像你不能包围六分之一的地球一样”。正因为他看到问题两面,才对解除苏联被围困状态有了坚定信念。也只有如此,前线文学才能既有文学价值,又有革命思想教育意义。
  爱伦堡擅长叙述战争中日常片断,将战争大事件与生活小事件连接在一起,使战争事件与普通生活融合在同一叙事内容中,共同构建着正在发生的历史真实。在《列宁格勒永远是我们的》一文中,他描述了人们面对战争时的怯懦与恐惧、远离家乡士兵内心的孤单与思念,血肉之躯在冰冷的现代枪械面前的无力。其中一位士兵在家信中庆幸自己在袭击敌人坦克后还活着,虽然可能遭受伤亡,但永不会投降。这些坚韧而又脆弱的普通人才是战场上真正的灵魂。爱伦堡通晓人性人情,即使面对敌人或是叛徒,他也很少用歇斯底里的控诉语气书写,而是用公理进行审判,避免因情感激荡造成不实之感,这为其文章增添一份可贵理性。
  在《人·岁月·生活》一书中,爱伦堡讲述苏德战争刚刚爆发时他的工作强度:“我生平从未这么紧张地工作过,从国外陆续有电报拍来,《每日先驱报》《纽约时报》《法兰西日报》等形形色色的报纸要求我给它们写点什么。我几乎每天都要发表广播演说”,世界都在渴盼着他的声音,他的“世界之音”超越国界,传播力度和广度超越以往任何时刻。边区政府也胸怀世界,《解放日报》转载爱伦堡前线战地的采访,传播大量海外抗战信息,为延安带来了世界反法西斯的声音,爱伦堡犹如延安驻外记者,传递着欧洲战场最新的动态。
  爱伦堡热爱祖国苏联,更以开阔的视野关注着世界。爱伦堡作为世界主义者,作品中的人道主义情怀超越国界,得到世界人民的支持,他呼吁的有序和平是世界的有序和平,向往的安定和谐是世界的安定和谐,其内心的渴望是世界共通的渴望。爱伦堡的世界主义情怀与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与中国共产党所倡导的建立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主张一致。《解放日报》大量刊载爱伦堡的作品,不仅仅是为了引入外部的抗战经验和信息,更深层次的是希望通过爱伦堡这位“世界公民”的视角与笔触,帮助延安乃至整个中国的抗日军民,将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置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宏大背景下进行审视和理解,使中国人民的抗战不再被视为孤立的民族抗争,而是世界反法西斯事业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极大地提升了中国军民的国际视野和斗争的信心与决心。
  爱伦堡的作品为延安作家提供了值得借鉴的战地文学创作范式,促使他们在书写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壮丽史诗时,能够更加注重情感的真实流露、人物的立体塑造以及思想的深度开掘。爱伦堡的“世界之音”在延安的传播,让渴望了解外部世界、寻求国际支持的中国共产党人及广大军民,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世界反法西斯战场的整体态势,感受到来自世界各国人民的声援与力量,进而认识到中国抗战的世界意义和价值,坚定了与世界人民一道并肩作战的信念。这种跨越国界的精神力量,使得爱伦堡的“战地之声”在延安这片土地上,真正转化为激励中国军民奋勇前行的“世界之音”,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文学宝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当时的延安文坛注入鲜活而有力的外部思想资源。
  〔作者单位:延安大学文学院。项目名称:2021年陕西省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延安时期汉译俄苏文学的传播与接受研究”(2021H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