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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0日
父亲的磨刀声
莫维铭
  去年单位搬了新址,上下班必经一条老巷。巷口常坐着一位老翁,像是随子女进城的农人,身前摆着一块铮铮发亮的磨刀石,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磨刀,五元一把。多数时候,他只是坐着抽闷烟,生意寥落。偶有几回见他低头磨刀,手臂一推一拉,动作沉稳,那模样一下子叩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一辈子无数次蹲在院子里磨刀的样子。
  我的家乡在大山深处,我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口大户”——仅孩子就有八个。听母亲说,父亲原有一份人人羡慕、自己也十分钟爱的教师工作,但工资实在微薄,养不起一大家子人。无奈只能辞职放下教鞭,返乡扛起农具,挣工分养家糊口。那时我可能还未出生,或是尚在襁褓,对此毫无印象。从我记事起,他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而干农活,大都离不开锋利的刀具。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大家子张嘴吃饭、穿衣上学,全靠父母在地里死拼。待我和哥姐渐渐长大,能帮着下地干活,日子才稍稍松快了些。人多活杂,砍柴的砍刀、割麦的弯镰、修枝的小刀,还有日常的菜刀,轮番使用,用不了几天就钝得割不动草、砍不动柴。不仅是自家的刀具,就连村里每年腊月杀年猪那把窄长厚背的专用刀,也得靠父亲在年根底下细细开刃,才能痛快地给一年到头的辛苦画上个句号。也正因如此,磨刀成了父亲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日常。他磨刀的身影,一次次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定格,清晰如昨。
  家里那块磨刀石,不知是父亲从河边捡来的,还是早年赶集买的。在我印象里,它就是一块普通青石,不大不小,表面被年月和刀刃磨得凹了下去,泛着温润的水光,边角也被磨得圆润。它常年安放在院子墙根下,成了家里最不起眼、却又最不可或缺的物件。
  父亲磨刀,总在午后歇晌的间隙。他把家里用钝的刀具收拾起来,码在磨刀石左侧,再端来一盆清凉的井水,“哗啦”一下泼在磨石上,让青石彻底吸饱了水。然后屈膝蹲下身,把粗布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黝黑的胳膊,脊背微微弓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刀刃。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精准地掌控着刀刃与磨石的角度——先粗磨去锈,再细磨开锋,不疾不徐。磨上几下,便把刀放进水盆里涮一涮,冲掉石面上的铁屑,再用拇指肚轻轻刮一刮刀刃,试一下锋利度。磨好一把,便轻轻放在磨刀石右侧,按长短依次排开。
  我几次蹲在一旁看着,有时帮他换清水,把磨浑的水端到院角倒掉。这搭把手的细碎时光,成了童年里难得的温馨。家里十几把刀,他要磨上一个多小时,从不敷衍。邻里农忙时顾不上磨刀,常把钝刀送来,父亲从不推辞,总是一并磨得锃亮锋利——乡里乡亲的,本就该互相搭把手。
  磨刀看似轻松,实际也是体力活。不多时,汗水便从父亲的额角渗出来,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却顾不上抬手擦一擦。阳光下,磨亮的刀刃泛着冷冽的银光,像待命出征的斗士,在午后的光影里静静立着。
  每磨完一把刀,父亲都会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一照。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他紧绷的脸就会慢慢放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憨厚、踏实的笑,仿佛田里金黄的麦子成片倒下,地头的杂草被利落割尽,干枯的树枝被收拾整齐,菜园里的藤蔓修剪得笔直。当然,那是庄稼人最期盼的丰收——粮满仓、柴成垛、瓜果满枝头,那是一家人吃饱穿暖的指望。父亲的笑容不张扬,却藏着一个农民对土地最深的依赖,对家人最沉的责任。
  父亲深知读书的重要,常对我们说:“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即便日子再苦,他也从不让我们耽误功课。我离开家乡外出求学,毕业后又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也没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蹲在墙根下磨刀,听那熟悉的沙沙声了。那些伴着磨刀声的童年时光,也随脚步的远行,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这些年,家乡变化很大。机械化取代了人工劳作,耕牛和骡马渐渐没了踪影。村里早就通了电,液化天然气也已普及,家家户户再也不用上山砍柴了。曾经日日不离手的砍刀、镰刀,渐渐被搁置在角落。那方陪伴了父亲半生的磨刀石,也渐渐被遗忘在院角的树根下,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今年春节离家前,我走进后院。树根下,那块磨刀石还在。我蹲下身,拂去石面上的浮尘,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石面时,脑海里全是父亲弯腰磨刀的模样。我在它左右流连,回望、追忆,试图修补时间深处的一切。我又仿佛看见自己童年的影子、少年的懵懂。我多想再看一次父亲磨刀,再听一次那熟悉的沙沙声。可我心里清楚,他已经离世整整十年了。那个为一家人磨了一辈子刀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在墙根下。
  昨日上班,又路过那条老巷。磨刀翁仍在,正低头忙活。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的磨刀石上,也落在我心里。恍惚间,他一起一落的动作,竟与记忆里的父亲重叠了。而若隐若现的沙沙磨砺声,就像是父亲留在这世间的余音。
  那些年,那一声声沙沙的磨刀声,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如今想来,那磨的何止是刀刃——那是父亲对日子的打磨,对家人的深情,对生活的执着。这深情与执着,如同磨亮的刀刃,在岁月长河里闪着光,照着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