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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20日
陕北之春
李连科
  当江南已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温婉旖旎,陕北的春天才姗姗来迟。它踏着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厚重,从残雪与冻土间缓缓走来。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我永远忘不了陕北初春的样子,因为它最为动人。站在雄浑苍莽的陕北黄土高原,远远望去,连绵的山峁上似有一层薄薄的青雾,那是小草顶破冻土,怯生生探出的新芽。走近了,那抹新绿又隐入黄土的底色里,若有若无,像给大地轻匀地撒了一层脂粉,藏着蓄势待发的生机。
  冻土在暖阳下慢慢消融,泥土带着湿润的腥甜,漫过窑洞前的院落,那是春天最质朴的气韵,是生命回归的信号。
  风是陕北春天的信使。拂过枯瘦的枝桠,拂过崖畔的石缝。川道里的柳树最先感知春意,春风过处,万物舒展,枣树、槐树、榆树纷纷褪去枯寂,枝条变得柔软,芽苞悄悄鼓胀,只待一场春雨,便要肆意生长。
  春雨落,陕北之春才算真正醒了。杜甫诗云“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漫染出满目清润的生机画卷。雨在高原化作淅沥的珠帘,洗净尘沙与萧索。陕北的春雨,向来懂得分寸。它不似夏雨那般滂沱,而是如丝似雾,悄无声息地浸润干涸的土地。
  淅淅沥沥的细雨润湿了地皮,也湿润了酣睡一冬的麦苗。那年春雨来临时节,我们一手持脸盆倚在腰间,一手把化肥撒在洛河畔的麦田里,那场景构成一幅美丽的春播图,我们把化肥一把把地撒向田间的麦地,犹如一道道白色的光闪过,好似天女散花。粗犷的黄土高原,竟也有了江南般的诗意朦胧。
  雨霁花开,陕北的春日便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崖畔的山桃、野杏最是不羁,不等绿叶舒展,便迎着暖阳肆意绽放。粉白、淡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如云霞落坡,似雪满山川,在苍黄的背景里格外耀眼。山坡上,黄蒿泛绿,苦菜抽芽,蒲公英绽金。更有苜蓿吐翠,织出层层绒毯。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得自在而热烈。农人扶犁下田,春耕的号子唤醒沉睡的大地。人们循着花香与希望,在黄土地上辛勤耕耘,“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绘就人与自然的共生诗篇。
  洛河水解冻了,河水潺湲流淌,岸边青草疯长,满目皆是“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的明丽图景。陕北的春,就这样在诗韵与烟火中,酿成黄土地独有的深情,也揉进稼穑的期盼与劳作的欢歌。唯有亲历,方懂其壮美与温润的交融。
  春日的陕北,不仅有如画风景,更有人间烟火,“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解冻的田野里,春耕的序幕缓缓拉开。老农赶着耕牛,犁铧翻开湿润的黄土,我们就是那年春天学会与农家人一起春耕播种,播下希望的种子。
  站在崖畔,登高望远,陕北的春日壮阔无边。群鸟争鸣、无独有偶,特别是野鸡的求偶声,低一声高一声响彻山谷。蓝天澄澈如洗,白云悠然飘荡,沟壑纵横的高原被春色填满,绿的草,红的花,青的树,黄的土,交织成雄浑斑斓的画卷。陕北的春犹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此刻的陕北,无一处不是春,无一处不藏诗。
  春风过后是清明。此时,我住的那个山洼洼里简直成了花的世界。最早是桃花、杏花一夜之间盛开了,漫山遍野,芳香袭人;而后是梨花、苹果花怒放了,陕北的春天来得不易,但终究会来。花儿开始竞相绽放……最令人倾心的莫过于那一树树的杏花、桃花与梨花……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其实蝴蝶不来,花儿照样盛开。
  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我们这些从城市里来的人,书生气未减,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美丽的春天,暂时忘记了离别家乡对亲人的思念,折些盛开的野花插在瓶子里,瞬间窑洞充满了生机,充满了花的香气。
  春光虽迟却从不吝啬,它把最蓬勃的力量注入土地,把最动人的色彩留给山川。陕北的春天,是坚韧的春,是厚重的春,是诗意的春。它从冰雪中走来,在风雨中绽放,于烟火中沉淀,既有古典诗词的婉约清丽,又有黄土高原的雄浑豪迈。
  这片土地的春天,藏着生命的倔强与温柔,映着岁月的沧桑与希望。陕北之春,是写在黄土高原上的诗行,是刻在陕北人骨血里的深情。它不事张扬,却震撼人心;它质朴无华,却美不胜收。春风岁岁如约,诗意年年常新,“春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愿这方热土永远春潮涌动,生机盎然。
  你看!陕北的春天又要到来了,漫山遍野的花儿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