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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3日
春天的念及
郝随穗
  山坡上的桃花零零星星地开了,这是一条通往涧峪岔镇康家坪村的山村公路。陕北的春天即将在萌发的万物中迎来一场盛大的绽放。而一个人的离去,让很多人的念及渐渐归于这个春天灿烂的芬芳中,于是我选择在今日的春光里端坐,回忆那个在春天里走远的人——杨老师。
  他时不时用左手把花白的头发向右侧拢去,随着一通饱含激情的说道,有几撮头发又掉了下来,遮住额头和淡淡的眉毛。他有时讲道,语言既温暖又犀利,温暖时语速缓慢,手语悠扬;犀利时辩口利辞,手语幅度大,阔宽的手掌像一把刀。这也许是他的一种抒情方式。而这样的情景通常会在某一个文学座谈会上,或者在语文课上的讲课中和与朋友倾心交谈中出现。
  他是一位被许多人称为老师的人。他当过教师,后来在文化馆工作的二十多年期间,仍有人称他老师,这个称谓包含着人们对他的尊重不只是曾经有过的教师身份,更是跟他交往过的人对他古道热肠的为人品格的尊称。
  与杨老师第一次接触是我上初中时候,因为我对他主编的《秀延河》文学小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在一个星期天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文化馆找到杨老师。凑巧的是那天杨老师有事来单位,要是平时,星期天他会在距离县城5华里外的家里休息。课本上学到的“和蔼可亲”这个词语,一直是形容“大人物”的专用词,这次来形容杨老师再合适不过,他跟我交谈时稍微俯下身子,每一句话都在他满面堆笑的笑容中说出。杨老师的办公桌是一张实木做的旧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压着一些照片,照片中有杨老师年轻时拍的,他挺拔的身姿上流露出来的是那代人胸怀理想的意气风发。
  我把手抄的几篇作文送给他看。杨老师看后夸赞我有文学天赋,写得很好后,又叹息地说,因为没经费,《秀延河》停办了,让我把稿子留下,等啥时候《秀延河》复刊了,给我发表。这次见杨老师,他给了我两个惊喜,一个是夸赞我的文章写得好,另一个是把我的稿子留下等机会发表。这对于一个狂热的文学少年而言,杨老师成为我当时乃至很长一段时期坚持热爱文学的强大支撑。
  杨老师的文学影响力覆盖了整个子长和周边的一些县区。20世纪90年代前后,他创作的大量秧歌剧本被搬上大大小小的舞台,其中一些剧本获得过各种奖项。我记得那个时候延安地区每年都要举办小戏调演的活动,要求各县参与。杨老师的剧本便成了抢手货,而大多单位把他的剧本拿走后,再无音信,有人提醒杨老师跟他们要点报酬,杨老师说,自己的剧本搬上舞台,让老百姓看到比什么都强。
  后来他创作了长篇叙事诗《任志贞》,这部作品的出版是子长文学的一大收获,也是完全有理由进入子长文学史的一部佳作。作品以信天游的形式叙事,采用的格式和手法体现了杨老师扎实的文学功底,更是他长期对陕北民歌及陕北文化的潜心研究的成果展示。这部作品可以说是杨老师文学创作最具有文学价值和里程碑意义的作品。
  杨老师办过作文培训班,他的收费极低,可以说只能保证了培训期间必需品的费用。他说办培训班是发现和培养子长文学苗子,至于能不能挣钱不是重点。我多次见到他在认真地给学生批改作文,红色字体的批语,字字句句包含了他对学生的负责和爱惜。他说这些娃娃都是好苗苗,给他们教学,就像给雀儿子一口一口喂食。
  杨老师被子长社会广泛认可和高度评价的文学成绩,特别是他为子长文学事业的发展和文学人才的培养,曾在多个场合焦心劳思、仗义执言的慷慨陈词,这些都成为佳话。杨老师已然成为子长的一个文化符号,而且这个符号具有强烈的感召力和渗透力,带动和培养了相当多的中小学生和社会青年热爱写作、爱好文学的风气。
  在中国社会中,古往今来对人的尊称莫过于“老师”这个称谓,那么多的人称他为老师,其实是对他才华和品格的尊称。
  杨老师是一个热爱生活而善于观察的人,他喜欢到农贸市场逛,跟小商小贩交流,从中掌握创作素材。那个时候,农贸市场有小偷偷钱包,杨老师曾经被偷过。有一次,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骂小偷的话,然后把这张纸折叠成人民币一样大小的形状装进口袋,引诱小偷来偷,果不然,农贸市场逛出来后,口袋里的那张纸被偷走了。
  杨老师每次聊到这件事时,满面红光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纯真笑容,那种可爱的表情迅速感染了在场的人,使别人从他的现实故事中走进一个情节曲折、结局反转的童话故事里。
  当他把一个受害者的事看作胜利者来陈述,这种复杂的身份置换是一个作家内心充盈着对人生的态度确立,也是他洞察世事的文本需求,虽然我没有看到他在作品中写到此事,但我从他的每一次口述中,分明感受到这个故事的文学性是如此之强。
  杨老师退休后依旧关心着子长文学的发展,我负责协会时的每次重要活动,必须邀请他参加。他每次都会讲到子长文学史,对从古至今的子长作家了如指掌,讲得绘声绘色、妙语连珠。作为子长文学重要人物的杨老师,却从来不提自己一个字,总是把自己置于观察者这个角色。
  今日春光温暖,山花烂漫。杨老师曾经热爱过群山沟壑,白刷刷的杏花开满山岗,像是一场莫大的祭奠,在蔓延着无限的哀思。我在千里之外的春光里,向北而望,那位熟悉的老师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自行车的把手上挂着一个很旧的皮包,皮包里装着书和本子,还有一支灌满了蓝色墨水的钢笔。他用力推着自行车向前走几步,随即抬腿跨上骑行而去,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这个骑车远去的身影曾在我们的忘年之交中无数次地出现过,而这次真的走了……
  行文到此,我该要说出他的名字了,尽管我这么多年来因对他的无比尊敬,而一直以老师相称,从未叫过他的名字,觉得如果叫他的名字是一种不尊和冒犯。现在说出来,是让读到此文的人可以跟我的文字一起悼念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师。
  杨步达,陕北子长涧峪岔人,2026年3月22日逝世,享年8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