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4日,是西北人民爱戴的革命领袖刘志丹将军牺牲忌日。当时,将军率领红28军参加东征战役,由陕北罗峪口东渡黄河,挺进晋西北,一路迭克敌军,直逼中阳县三交镇。就在准备攻打三交镇观察地形时意外牺牲。二十多年前,笔者曾赴陕北神木采访了年已古稀的刘志丹警卫员。当年刚刚入伍不久的他,目睹了将军牺牲的过程。是敌人暗堡射出的罪恶冷枪结束了将军年仅33岁的生命。几十年来,刘志丹将军的事迹一直在西北地区广为流传。人们渴望了解这位传奇人物的成长历程。1923年,共产党员王森然先生应榆林中学校长进步人士杜斌丞之邀到榆林中学任教。王森然怀着“开拓新文化”和传播共产主义思想的理想,由五四运动的发源地来到偏远闭塞的西北边城。他先后创办了《榆林之花》《榆林旬刊》和《塞上》等文学报刊,大量发表学生作品。陕北榆林一位老人妥善珍藏了几本学刊,原因是其中刊登着刘志丹的三篇文章。几十年后,老人的后代找到刘志丹女儿并献出学刊。《陕西日报》刊登了将军少年时代的这三篇散文,才使得人们有幸领略将军少年时代的文采、心境与情趣,感悟当时社会环境与校园内的活跃情形。
一
夜深人静时候,我在潜心地阅读着,陶醉在一种罕见的境界中。少年刘志丹娓娓动听地诉说着自己中学时代的故事。一个早春的周日,在我们熟悉的陕北榆林古城外,芳草萋萋,翠柳依依的美景中,沿着波浪般起伏蜿蜒的沙丘小路,一位英俊少年向着一汪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走去。随即便是他伫立于清澈的湖水边,观水鸟戏水,瞧翔鱼争游的动人情景。这时候的这位少年,完全是一个穿着可身的黑色学生装,留着偏分头的痴情学子,还不是那个穿着黄埔军校制服,戴着威武神气的士官帽,腰间扎着皮带别着盒子枪的英武军人。哦,我们心中敬仰的英雄刘志丹,当有幸读着你上榆林中学时写的这一篇题为《万恶的狂风》的散文,我加深了对您的认识和理解,加深了对一位职业革命家,一位率领千军万马叱咤风云的西北红军将领的了解和洞悉。
我首先感到惊异,少年时代的刘志丹,观察生活竟然是这样的细腻,思想情感竟然是如此的丰富,驾驭文字的能力竟然是这样的娴熟,文学的想象力竟然是如此的独特生动!深情的少年,使得眼前大自然的一切都充满了灵气。
然而,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这篇作品,也许就只能停留在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优秀作文的水准上了。接下来,当我的心灵随着作者的笔触伫留在那美丽迷人的“碧绿色的小海女儿”(榆林城北的小水湖)边上时,突然,作者笔锋一转,挥指怒斥,写到了“万恶的狂风”,那如今被人们称之为沙尘暴的恶魔。“呼噜噜的一阵狂风,卷扶着黄沙,吹迷了我的眼睛。”于是,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被破坏,一切新生的事物都处在困苦与危难之中。这哪里是在描写大自然,分明是在暗示社会生活中的政治风云!这哪里是在讲述一座陕北边城的风物故事,分明是在揭示当时中国社会的风云变幻。请听:“苦呀!苦呀!我们底自由,我们底快乐!都被狂风飞沙剥夺罄尽了!”可是,面对这风魔肆虐,作者绝非回避等闲。胸怀着变革社会远大志向的新青年,接受了进步的新思想的觉悟少年,发出醒世惊俗的呐喊:“……赶紧召集同伴,拿起百折不回的精神,拼命地与狂风飞沙相抵抗。上帝的清风使者,和和平平的细雨使者,将要来了。……抵抗!快起来抵抗吧!”这明确而勇敢的疾呼,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普通中学生的气度与境界,而是在黑暗而令人窒息的屋子里,首先觉醒者的清醒的召唤。这一篇不足千字的散文,既表达了作者对现实生活对祖国山河的深情厚爱,又记录着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对于革命的向往和立志改造社会的决心。这令人想到了毛泽东当年的中流击水,想到了那“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宏伟志向。英雄少年,出语不凡,志丹宣言,石破惊天!
二
与《万恶的狂风》相比,《我的母亲》所表达的,则是一个少年善良而真质的爱母亲情。一个人,对生身母亲的深情厚爱的程度,最能显现真善美之德行品格。刘志丹将军,在当时的革命年代,是一位名震西北的东杀西战的威猛将军。谁也意想不到,他的内心世界原本会是如此的缠绵悲恻,充满了温厚的赤子情怀。母亲在少年的心中,就是整个的天空,整个的世界和宇宙。母亲的病痛,对儿子是刻骨铭心的折磨。母亲的不幸去世,是天崩地裂的生活变故呀。《我的母亲》,截取一位少年,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同母亲生离死别的浓缩了的时间和空间,抒发这人间至爱,写得悲切无比,催人泪下。“这时我完全注意在母亲身上”“这时候她的心,完全放在了我的身上了”。母亲是久病不医,重病难医,仍然惦记着儿女,最后为儿子煎下酸汤挂面:“你快吃些!妈妈给你煮下的。”这是母亲不知说过多少遍,也是一句永远地萦绕在儿子耳畔的一句话呀!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三天之后,作者在母亲的坟前久跪不起。此后,“悲痛的生活,流着热泪,过了一个冬天。”
“放心去吧,念书是好事情。”这是母亲留在儿子心中最后的声音。
“母亲的灵魂真是时时照着我们,爱着我们。她越爱我,我越伤心!千古的伤心!”
少年痴情,可以想象。谁不爱自己的母亲,如同谁不爱自己的祖国一样。以后的实践证明了,作者是把这刻骨铭心的对母亲的挚爱,化作了对祖国对人民的热爱。以后他上了黄埔军校,成为革命领袖,解民于倒悬困苦之时,救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把刻骨铭心的母爱,化作为人民自由解放的忘我奋斗。于是人民发自内心地唱道:“ 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刘志丹来是青天,他带上队伍上横山呀,一心要共产… … ”
《我的母亲》,原本是一篇写实的文章,在少年作者的笔下,却像一首激情饱满的叙事诗,一唱三叹,回环不绝,波澜跌宕。看得出作者在写作技巧上的追求和探索,读后令人难忘。在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之际,即刘志丹牺牲70多年之后,他仍然被人民群众推选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他的伟大的母亲如果在天有灵,该是多么的宽慰呀!
三
陕北榆林,自古驰名的塞上重镇,是一座奇特而美丽的边塞古城。城市至今被保持完好的古城墙围绕着。城内的古街上铺着麻石的行道,留着岁月的印痕。十字街口,矗立着民国初年修建的钟楼和各个年代留下的牌楼。这些建筑,至今保存完整。上世纪一二十年代,这座城市据说是青砖蓝瓦的世界,更显古朴典雅。城外有清波穿流的红石峡,峡壁上有各个朝代的摩崖石刻与石窟佛像。苍凉的边塞诗与动听的陕北民歌,使得这偏远古城充满了传统文化与游牧风情气息。更有古老的长城紧挨着城北与城墙擦肩而过,高高的镇北台就矗立在北郊的高地上。当年,即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一个春天,就是这样的一座既闭塞又可爱的边地小城,由北平来了一位优秀的教员——王森然先生,即学生刘志丹的文章里提到的教语文的王教员。他其实是一名共产党员,以后成为著名的文化学者、作家、诗人和教授。王森然先生博学多才、著述甚丰,被当时的校长杜斌承聘为国语教员。他在榆林中学任教期间,带领着一群渴求进步的学生,努力接受着共产主义思想的熏陶。这群学生中,最令他看重和喜爱的,便是擅长作文、喜好书法的刘志丹。这个英俊学生的出众才华与觉悟,从他这一篇五百字左右的短文中流露了出来。
文章一开头,就令人惊异:“温和多情的目光,从窗缝里射进来,正照着我闷闷不乐的面上。似乎对我说,你别闷了!现在你所处的社会,是变革中的社会,一切残冬腐败的现象都会除去。你赶快努力罢!”
这全然不像是一个中学生作文所能表达的特殊情怀。这其中,把对当时社会的评价与对进步教员王森然的崇敬形成了推崇与鄙视的反差。而这两种不同情绪的流露,却又是自然而含蓄地暗含在一个敏感少年的哀愁与赞叹之中。“趁这良好的时光,请你们快快进步吧。”这是作者自己对先生目光的领悟,更是作为学生领袖向大伙儿发出的一声奋进的号角。青年人的苦闷彷徨,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作者起头的情绪,是很有典型性的。因此,先生的那“温和多情”的目光,就像润物无声的春风春雨,显得格外及时而重要了。文起开门见山,寥寥数笔,一幅《森然启蒙图》,已经十分生动地跃然纸上,令人过目难忘。据王森然回忆,时任学生会主席的刘志丹在欢迎王森然的大会上代表学生讲话,并声情并茂地朗诵了先生那首著名的诗歌《杀,杀,杀》。王森然当场感动得流下了热泪。从此师生成为挚友。以后王先生母亲病重,他要回家乡探视。刘志丹和同学们依依不舍,十里长亭相送。临别之际,好习书法的刘志丹拿出自己珍藏的《怀素书千字文》送给先生留作纪念。王先生回赠刘志丹一本书和一首诗歌,最后合影告别。这一段师生深情,成为难得的历史佳话,王先生曾多次撰文回忆,为了纪念学生,王先生也一直珍藏着刘志丹发表在《榆林之花》上的《万恶的狂风》这篇散文和那一张合影。
今天,事隔近一个世纪,两位历史人物都已经离我们远去。当我们有幸阅读这三篇足以展现烈士当年思想境界和文学才华的散文,感悟当初的社会现实与他的青春风貌,领略那充满诗人气质的赤子情怀,更加敬仰西北革命的领袖人物刘志丹将军。刘志丹的三篇仅存于世的散文,使我们面前站立起一位品学兼优的学子形象。从他传世的为数不多的书法、诗词和散文的基本功底可以看出,他当初是具有方志敏、毛泽东同样才情的革命家。毫不夸张地讲,假若他不是在年仅33岁就为革命壮烈牺牲的话,勤于观察思考,善于和勤于笔耕的刘志丹,他一定会用自己手中的笔,讴歌亲历过的岁月和时代,讲述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和故事。一定会留下大量佳作,就像肖克将军、肖华将军那样,是我们党内军内难得的才子。刘志丹将军,是永远值得西北人民自豪的文武双全的民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