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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4日
从窑洞灯火到新城之光
苏裕媛
  我总以为,延安是有两种光亮的。一种,是王家坪革命纪念馆里那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发出的,光线微弱,却曾照亮过中国的前途;另一种,是此刻透过图书馆的落地窗,泼洒在我书页上的,来自新城路灯的橙黄。这两种光,隔着八十余年的岁月,在这座高原峡谷城市的血脉里交汇,构成了它呼吸的韵律,也谱写了它两次伟大出发的序章。
  我的第一次“出发”,是沿着历史的掌纹去触摸。这掌纹,深深刻在杨家岭、枣园的窑洞壁上。站在那些简朴的土窑前,你很难想象,就是这一孔孔冬暖夏凉的洞穴,曾庇护了一场波澜壮阔的革命。窑洞内的木桌、土炕、粗布被褥,凝固着一种被称作“艰苦卓绝”的质感。我试图想象,当春夜的寒风还在窗外呼啸,那如星火般的灯苗,是如何陪伴着思想的笔尖,在纸张上划出决定民族命运的字句。南泥湾轰轰烈烈的开发建设,是开荒种地,是纺车嗡嗡,是在物质的极度贫瘠中,开垦精神的万亩良田。延河水滋养的是一种信念,一种“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骨气。这第一次出发,是从黄土高坡的褶皱里,向一个崭新国家的跋涉,它的步伐沉重而坚定,踏出的每一个脚印,都成了日后摩天大楼最深的地基。
  大学期间,我有幸成为这座城市第二次出发的见证者。这场出发不再是“打破封锁”,而是“突破山河”。老城被千沟万壑环抱,发展空间相对有限。街道蜿蜒,车流与人流交织,城市发展的步伐受地形制约。于是,一座崭新城区在这片热土上规划崛起。
  建设的热潮涌动,处处是奋进的身影。机械的轰鸣是新时代的“信天游”,唱的不再是爱情的凄婉,而是创造的豪迈。热火朝天的场景,仿佛一场现代版的“大生产运动”,只是手中的镢头换成了挖掘机,开垦的不是南泥湾的土地,而是城市未来的空间。从老城到新城,仿佛进行一场时空穿越。这边是熟悉的市井烟火,转过一个隧道,眼前便豁然开朗——宽阔笔直的道路如织锦般铺展,现代化的体育馆、剧院、医院拔地而起,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高原特有的天光。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拓展,更是一种城市理想的升级。它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一个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城市,该如何安放人民对现代生活的向往?
  然而延安的迷人之处,在于它从未在宏大的叙事中遗忘细微的幸福。它的第二次出发,是双向的奔赴:一边是新城昂首阔步的“阳春白雪”,一边是老城二道街活色生香的“下里巴人”。当夜幕降临,二道街便成了延安最具生命力的心脏。炉火点燃,炊烟升起,各种香气扑鼻而来,有羊杂碎的醇厚、和杂面的酸辣、洋芋擦擦的焦香——像顽皮的孩子,在空气中追逐嬉戏,拧成一股粗壮的、诱惑的绳索,将四面八方的人流牵引至此。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油锅的滋滋声,汇成一曲喧嚣而真实的城市交响。我常常挤在人群中,要一碗热腾腾的香菇面,看老师傅熟练地扯面、浇汤,动作如行云流水。坐在简陋的长条凳上,身旁可能是刚下班的延安市民,也可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又或是像我们一样的大学生。在这里,身份被模糊,只剩下最纯粹的食客。一碗面下肚,额角冒汗,所有的疲惫与烦忧仿佛都随着那口热汤消散在温暖的夜色里。二道街的繁荣,是一种草根的力量。它告诉你,无论城市如何走向未来,那种由胃及心的踏实与温暖永远是最坚实的底色。
  作为延大文学院的学生,我时常用文学的眼光审视脚下的土地。我发现延安的两次出发,其精神内核竟一脉相承。革命年代的出发,核心是“理想”,是在黑暗中相信光,在绝境中开辟生路;而今天的出发,核心是“生活”,是让理想照进现实,让曾经奋斗的成果,转化为普通人触手可及的获得感与幸福感。从宝塔山到新城大厦,从延河水到穿城而过的高速公路,变的,是城市的容颜与筋骨;不变的,是那股“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闯劲和“遍地英雄下夕烟”的实干。
  延安的未来画卷,不应是某些现代化都市的冰冷复刻,而应是一幅有温度的“新山水画”。新城与老城,是琴瑟和鸣的知己。新城以其现代与高效,担当起经济发展的引擎;老城则以其底蕴与烟火,守护着城市的灵魂与乡愁。宝塔山将成为城市中心的“绿肺”,眺望的不再是荒芜的山峁,而是绿意盎然的公园与充满设计感的建筑。延河水将被治理得更加清澈,岸边是读书的老人,嬉戏的孩童和写生的艺术家。
  夜深了,图书馆即将闭馆。我合上书,再次望向窗外。新城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河。我想,那一盏窑洞里的煤油灯若能看见今日,该是怎样的欣慰。它所点燃的早已不是一张地图、一个方案,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活,与一座城市永不熄灭的光。这,便是延安的故事,一场从灯火到光芒的、永恒的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