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藏在梅山腹地那道最深的褶皱里。村子距离镇上二十余里。它就像一枚被遗忘的纽扣,缀在连绵群山的腰间。那二十余里,不是平坦的通途,是山路,是羊肠小道,是儿时记忆里需要用双脚丈量一天的漫长归途。
六岁那年,我跟父亲去镇上卖箩筐。天麻麻亮就出门,他挑着六十斤的竹器,我攥着他的衣角,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里钻行。露水打湿裤脚,荆棘划破小腿,翻过名为“鬼见愁”的垭口时,我累得瘫坐在地。父亲便把我架在肩头,对我说:“崽啊,路是人走出来的。”可那时的我真切地认为,走路就是磨破布鞋底、耗尽力气的苦役。太阳偏西,我们才晃到镇上,卖掉箩筐,换得几块钱,再摸黑往回走。那夜的月亮格外冷清,我趴在父亲背上睡着了,梦里全是家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路,第一次被改写,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公社的高音喇叭喊着“要想富,先修路”,全村的壮劳力都被征调。我记得父亲每天收工后,还要去工地挖土、抬石头,母亲则带着我去送茶水。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在峭壁上抠出一条毛坯公路。没有挖掘机,只有钢钎、铁锤和无数红肿的肩膀。通车那天,一辆手扶拖拉机开进村,村里的社员们围着它像看西洋景。
真正的蜕变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公路铺上了水泥沙石,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着青山,车子也渐渐多了起来。那时我在市里工作,每次回乡,站在村口的公路旁,随手一招,便有运货的卡车或跑运输的中巴停下。扔给司机两块钱,车厢里挤着乡亲、活鸡和化肥袋,一路颠簸,十几分钟就能到镇上。车轮飞驰,窗外是倒退的竹林和梯田,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自由的味道。我总以为,这条路会永远平坦下去。
直到那个暴雨夜,我才懂得路的残酷。
那年冬天,我把年幼的儿子送回乡下,交给母亲照看。绿皮火车晚点,到站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寒风凛冽,从镇里火车站出来,我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镇街口,才发现这里没有旅店。车站工作人员说:“去乡里的班车早没了,你今晚得想办法。”
无奈,我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公路。
夜色如墨,山路空旷。怀里是孩子均匀的呼吸,四周是死寂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人家,只有山影幢幢。偶尔一声夜鸟凄凉的啼鸣,尖利如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浑身发寒,毛骨悚然。我走得心惊胆战,期盼着有一束车灯刺破黑暗,却始终等不来半点光亮。
天公不作美,一声炸雷在头顶滚过,豆大的雨点猛砸下来。
我一时手足无措,突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这附近山崖下有个避雨的岩洞。借着闪电的瞬息光亮,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洞里有些许阴冷,好在有不少干燥的树枝。我掏出打火机,颤抖着点燃篝火。火光跳动,映着我狼狈的脸,也映着怀中孩子安然的睡颜。我就这样守着火堆,听着洞外的风雨声,熬过了漫长的一夜。天蒙蒙亮时,雨停了,我背起孩子继续赶路。当我一身泥水、满脸烟灰地出现在父母家门口时,母亲一把抱过孩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给我端来一碗热姜汤。
后来,我举家迁往深圳。那座城市霓虹闪烁,高速公路网密如蛛丝,回家的路反而变得遥不可及。最初几年,春节成了心头大患。火车票一票难求,不仅是经济账,更是体力仗。记得有一年腊月,我特意派了两名员工去火车站排队。他们在寒风里站了三天三夜,轮流啃面包、喝凉水,最后只带回两张得站二十多个小时的站票。听着年迈的父母在电话那头叹气,我握着电话久久无言。路,明明变宽了,却好像更远了。
转机悄然而至。高铁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了时空的阻隔。武广高铁开通那年,我第一次体验了“朝发午至”。早上在深圳吃早茶,中午就在镇上的表哥家喝米酒。网上购票系统上线后,躺在沙发上动动手指,车票就订好了。
去年春节,侄儿开着自家的小轿车回来过年。他从广东出发,全程高速,到了镇上给我打电话:“叔,我到镇口了,你来接我啊!”电话里是他爽朗的笑声。我站在老屋门前,望着那条曾经让我畏惧的山路,如今车辆往来如梭,不禁百感交集。
今年清明,我独自驾车回乡祭祖。车子驶过当年那个让我躲雨的岩洞,它早已被草木掩映,几乎认不出来了。我停下车,走进洞里。洞内依旧阴凉,石壁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火堆熏黑的痕迹。我坐在一块石头上,仿佛又看见那个年轻的父亲,抱着孩子在黑暗中瑟瑟发抖。而此刻,我的车停在阳光下,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
归途依旧是那条路,但它的意义早已不同。它不再仅仅是地理上的连接,更是一个民族跋涉的缩影。从肩挑背扛的羊肠道,到泥沙飞扬的机耕路;从雨夜惊魂的独行路,到高铁飞驰的平安路——这四十多年的变迁,都刻在这条路的每一道辙痕里。
路通了,心就近了。如今,无论走多远,我知道,只要想回家,随时都能回去。那条蜿蜒在梅山腹地的路,终于不再是阻隔,而是温暖的纽带,一头连着游子的梦想,一头系着故乡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