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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4日
窑洞的“眼睛”
段帅
  我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站上这片山塬的。为了寻一份清静,我避开了那些声名显赫的旧址,只在这无名的高处随意行走。风是干爽的,带着黄土被夜露浸润后,又经日晒独有的朴拙气息。我的目光本漫无目的地扫过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看新旧交错的楼宇如何被初升的日光镀上金边,却不期然间,被对面一整面苍褐色的山崖攫住了。
  那崖壁上,密布着孔洞。
  它们并非天然造就,而是人工开凿的窑洞。只是大多已没了门窗,一个个黝黑的洞口,就那么无遮无掩地敞着,像一群盲了却又努力睁着的眼睛,静静望向对面的繁华,望向亘古的河流,也望向如我一般偶然驻足的来客。一种巨大、沉默的力量从崖壁弥漫开来,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我走下塬,向那片崖壁靠近。然而,与这片无名崖壁的相遇,只是一个引子。在延安,你的脚步最终无法不走向那些有名字的窑洞——它们散落在杨家岭、枣园、王家坪。那里的窑洞被精心保护,成了纪念馆。我选了一孔看似尚可进入的普通废窑,矮身钻了进去。洞内空空荡荡,积着厚厚的尘土,角落里散落着些麦草与碎瓦。空气里浮动着千百年来不变的黄土芬芳,只是这芬芳里,掺入了太多被遗弃的荒凉。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窑洞的内壁。这被一镐一镐刨挖、又被一代代人的体温与呼吸磨得光滑润泽的壁面,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皮肤。我的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史料,而是一种犹存的体温。我仿佛能看见,在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长夜晚,一盏油灯的光晕如何将祖孙的身影放大,投在穹顶之上。但旋即,这朴素的民间想象,便被另一幅更宏大的图景覆盖:在仅仅几公里外的另一孔著名窑洞里,也曾有一盏彻夜不息的油灯,它的光晕投射出一位伟人伏案疾书的身影,笔下流淌出《论持久战》的磅礴篇章,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深刻洞见。那灯光,曾照亮过足以改变中国命运的文稿。
  我身处的这孔普通废窑,曾是一个家庭全部的世界,关乎温饱与传承。而延安那些著名的窑洞,却是一个即将新生的国家的“母胎”与“摇篮”。它们格局虽小,却将人的起居、饮食、悲欢、生死,妥帖安放于大地的怀抱之中;它们更是革命的司令部、图书馆和宣言书的诞生地。那拱形的穹顶,不似哥特尖顶那般指向虚无的天国,而是以一种浑圆、谦卑的姿态,模拟着天穹,回归着母腹,给人以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安全感。在这里,人与土地的关系如此直接、亲密无间;正是先辈们,将这种扎根土地的朴素情感,升华为一种“为人民服务”的政治品格和“自力更生”的奋斗精神。他们从黄土中走来,深植于人民之中,正是从这土窑洞里走出,改写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走向。
  然而,我的目光最终还是穿过窑洞的“眼睛”,投向了洞外。洞外,是宝塔山下的延河,以及河对岸拔地而起的新城。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高架桥上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声与光的河流。洞内的幽暗、静谧与古朴,和洞外的明亮、喧嚣与现代,仅一线之隔,却仿佛隔开了整整一个时代。这孔窑洞,像一位退隐山林的老者,沉默注视着曾经哺育过的孩孙,如今换上另一副崭新甚至有些陌生的面貌,在时代发展的道路上不断前行。
  我不禁想,这位老者,会感到欣慰,还是落寞?
  但延安的窑洞,从来就不仅仅是寻常民居。在那段决定城市命运的宏大记忆里,它们是“革命的摇篮”。那一排排如今游人如织的窑洞,曾居住过一群书写历史的人。那时的窑洞,是年轻的、躁动的,充满理想与热望。它望向世界的目光,焦灼、批判,同时无比坚定。它望向风雨如晦的旧中国,期盼红日初升的新世界。那一孔孔窑洞,仿佛不是嵌在黄土里,而是漂浮在历史的激流之上,成为领航的舟船。
  于是,延安的窑洞,承载着两种相融共生的记忆:一重是民间的、朴素的,关乎生存与传承,这是陕北的共性;另一重则独属于延安,是历史的、激昂的,关乎理想与变革,二者共同构成了延安独一无二的底色。
  如今,许多作为革命旧址的窑洞供游人参观。它们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里面的桌椅、床铺、地图,都按照当年的模样摆放。整洁的陈设还原了历史原貌,只是这种规整的陈列,难免抽离了那份鲜活的生活气息。
  它们被“保护”起来,也被“定格”了,成了历史的标本。更多像我所处的这类普通民居窑洞,则如眼前所见,在时代大潮中自然老去、荒芜,重归于黄土。
  这是无可奈何的必然。人不能永远住在窑洞里,城市也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但我总觉得,那些新生的高楼、宽阔的马路,其灵魂的根脉,仍需要从这些即将被荒草淹没的“ 眼睛”里汲取养分。延安的新城,若失了这“窑洞精神”的底蕴,便与天下任何一座新城无异。
  我重新回到最初的那片高塬,暮色已然四合。新城华灯初上,化作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而那片崖壁上的窑洞,则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只剩下一个个更为深邃的剪影。它们不再“观看”,自身已化为黑夜的一部分,化为大地本身。
  我忽然明白了,这些窑洞,所“看”过的一切——黄土的厚重、民生的艰辛,以及那在延安被淬炼到极致的、理想的炽热——都已沉淀为这座城市无法磨灭的记忆基因。它们不是需要被原样封存的化石,而是需要被活化传承的精神地标。
  未来的延安,或许不再需要那么多作为居所的窑洞,但它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窑洞所象征的那种精神——扎根人民的赤诚、内在的坚韧朴实、在艰难中开创局面的初心与智慧。我们正在学习如何与这些“眼睛”对话,让新的建筑能拥有窑洞般接地气的温度;让新的发展能葆有那份为民请命的初心。
  你看,那些被精心修复的旧址,正向来往的人们无声讲述;那些重获新生的村落,在窑洞民宿里延续着烟火人间。这是一种充满希望的传承——老人在修缮一新的窑院里安度晚年,孩子在研学基地里触摸历史脉络,创业者的梦想在这片沃土上生根发芽,窑洞便在新时代获得了新生。
  窑洞作为居所的使命或许会老去,但它所凝视的精神,将在延安的血脉里永远年轻,永远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