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六九年的春天,也是我们北京知青到洛川县插队的第一年。
洛川是延安的小麦主产区,塬上的田地铺展开,大半都种着麦子。对这里的农民来说,春天地里最要紧的农活,就是麦田管理,而锄麦,正是其中最费力气、也最见真功夫的一关。
我们是从城里来的,穿的是胶鞋,拿的是书本,突然站在这片厚实的黄土地上,看着那一望无际正在拔节的麦苗,心里既好奇又忐忑。那时候,我们连麦苗和野草都分不清,真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能不能把这一片绿浪打理好。
真正下地,才尝到其中的苦头。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却怎么也掌握不住分寸,总是把嫩绿的麦苗当成野草连根刨断,地里留下满地的杂草。一天下来,掌心磨出晶亮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行距太窄,麦苗太密,我们只能弯着腰,一步步往前挪。脚稍微挪动的动作大,就是一片麦苗倒地;锄头稍不留神落重,又刨断了小麦娇嫩的根茎。心里那点最初的好奇,渐渐被一种笨拙的沮丧代替——莫非我们这双手,除了握笔,真的就一无所能?
就在我们最狼狈的时候,老乡们伸出了手。我尤其记得,老农冯大伯蹲到我身边,没说话,先是看了看我锄过的地,又轻轻托起我那只磨出水泡、沾满泥土的手。然后,他把自己那双大手伸了过来。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手掌像老树皮一样皲裂,布满铜钱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却透着岩石般沉稳的力量。他轻轻握住我躲闪的手,连同我手中的锄柄,一并包裹在他温热、粗糙的掌心。
“梧桐,看地,别看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锄头要贴住地皮,像给它挠痒痒,劲是送的,不是砸的。”他的手带着我的手,将锄刃轻轻送入土中,手腕微妙地一抖,一丛杂草便连根而起,而旁边的麦苗,却纹丝不动。那一刻,我的手掌传来土地般的温热。我忽然感到,通过这双手,某种厚重而踏实的东西,正从这片土地,从他几十年的岁月里,汩汩地传递到我这个城市学生笨拙的肢体中。这不仅仅是学一门农活,更像是一种沉默的交接。
每天天还没亮,生产队长就敲响了上工的钟声。那钟声浑厚,带着铁器的凉意,从大塬的深处传来,穿透清晨的寒气,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它似乎不仅在召唤我们走向田垄,也仿佛在催促着我们这些从城市移植来的稚嫩根苗,必须在这场春风与黄土的淬炼里,尽快找到活下去的力量。我们扛着锄头,迎着刮脸的晨风出发。春风凛冽,却吹不散我们身上越来越像老乡的那种沉默的韧劲。
那一年的春天,天气格外不顺当。倒春寒、春旱、大风轮番肆虐。但我们和老乡们一起,没有退缩。顶着风沙,一遍又一遍地锄地。锄头起落之间,我渐渐品出些别的滋味。锄去的,是争夺养分的杂草,或许也在不知不觉间,锄去了我们身上的娇气、浮躁与不切实际的幻想。土地用最直白的方式,教我们分辨何为有用,何为多余。这个“锄”的过程,是向外的清理,更是向内的打磨。
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收获季节,生产队的小麦亩产竟然达到了一百三十多斤!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这无疑是一场大丰收。
看着场上摊开成片的金黄麦穗,老乡们笑得合不拢嘴,激动地指着我们说:“北京学生来了,咱们小麦大丰收!北京知青给咱村带来福气啦!”
那个春天,对我们来说,是下乡后的一次劳动磨砺,也是一次精神的垦荒。我们在洛川的塬上,弯下腰,流着汗,锄头之下,野草除去,麦苗茁壮。而我们自己,那些青春的迷茫与脆弱,也仿佛被这厚重的黄土一层层覆盖、压实,从身体里,生长出了一种陌生的、却异常扎实的东西。那一百三十多斤的麦子,是收获,更是我们与这片土地、与那双手的主人结下的契约。它沉甸甸地坠入记忆,成为我们一生取用不尽的、关于土地与成长的生命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