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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8日
陕北民歌注(节选)
史小溪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①,
  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沟,
  咱们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②。
  …………
  信天游《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被认为是陕北原生态信天游中的经典代表作品,像遥远的问候那般流淌在人的心里。它共有三段,属陕北民歌叙事抒情小调中古朴苍凉一类。词语朴实洗练,旋律高亢悠长,浸润着陕北北部一带浓郁的风貌风情。
  陕北高原支离破碎,沟壑纵横交错,梁峁绵延起伏,更北部的荒凉沙野,沙蓬疏疏落落散落其间,人烟稀少,空阔寂寥,人际交往被地理隔离,好似“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永难相交,一个在山上一个在沟状况,拉话话难的思念悲情意象一样……与生俱来就衍生出一种无形的孤独感!
  爱情是陕北信天游里永恒的话题。空旷山梁上,悠扬着他们纯朴善良的生命活力和苍凉诗意,传递着原生态的爱情、亲情。羁旅游客与过往路人,听着如许曲调动听、旋律悲凉、情感流淌深沉、心理活动展示丰富细腻之歌曲,不能不停下来,浮想联翩,目光巡视这片但闻歌声响、空山不见人的寂静荒野:最原始的、原汁原味的才是最本真最美的;最纯朴真诚的东西才是最有魅力的。纯真是陕北文化的血肉和灵魂,也是普通山民、劳动者的精神家园,体现着陕北的古老民族文化元气。这首《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小调,是正在寻找的爱情,也是已经开始失去的爱情。主人公内心压抑着无法排解的忧伤情绪,在荒凉寂寞的山梁上,无奈、悲痛,回味着逝去的纯真爱情,茫然若失,思念、悔怨、祈盼… …
  自古以来陕北严酷的自然生存环境,决定了她骨子里倔强蛰伏着的一种悲苦意识,也沉淀出浓厚的悲怆苍凉意蕴。那些歌尽管五花八门,却都有常人一旦闻之则叹息的深重忧伤。我更感觉这首民歌也许是失恋的青年后生唱给他的心上人的,抑或是离别还是什么生活的不幸。此曲最后两句“瞭见了村村瞭不见人,我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是对他失恋悲剧的概论。(沙蒿是生长在沙漠野地的一种非草本也非木本的植物,蔟蔟丛丛,高不过尺八,黄绿小花,籽粒碎小特性柔韧,压成面搅和在杂面、荞面中,绵长坚韧,可食之。)
  陕北老民歌手孙志宽是这首信天游最早的原唱者。在1986年全国首届青年民歌、通俗歌曲大赛上,孙志宽曾荣获“金孔雀杯”奖,让这首信天游通过电视直播家喻户晓、名满天下。孙志宽纯粹“野路子”的嗓音,高亢圆润,伤感徐缓,唯美动人,让人听得怦然心动。
  ①一种最常见的带有三道蓝色条纹图案的毛巾,过去农人地里干活都喜欢戴在头上,阻挡土渣尘埃、擦汗水,实用。民歌,民间之歌也。陕北,梁峁连绵、沟壑纵横,陕北民歌也像山峦沟壑起伏悠扬。信天游是民歌小调其中的一种,形式特征是:每两句一押韵,多为前一句比兴,隐喻或象征、形容,后一句点破主题。或反之,如:“谷地里高粱不一般般高,人里头挑人就数妹妹好!”“发一回山水冲一层泥,交一回朋友蜕一层皮。”抒怀言志,倾吐心声,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此句是用来比喻:羊肚子毛巾上三道直直的蓝线永难相交,你我两个人的心灵怎像这线儿这么隔膜难以共融呢!
  ②陕北高原的山川地貌沟壑纵横,坡洼相嵌,梁峁连绵,故山曲唱和中多有山、洼、梁、峁、沟、涧、台等语。两个曾经相爱的人“一个在山一个在沟”,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见:“拉话话难”“招一招手”,伤心的泪蛋蛋抛落,昭示两个人之间心理上的疏远和无奈。
  打酸枣
  叫一声妹妹快呀么快些走,
  提溜上你那个篮篮①咱们去打酸枣。
  酸枣枣酸来酸枣枣甜,
  哥哥我②打来妹妹你快些捡。
  …………
  酸枣,是陕北山畔、山沟、山坡、山崖(崖,陕北人读:nái)上到处可见的一种落叶小灌木。(在陕北志丹县有一棵酸枣树因年代久远长得有小盆口粗细,高过丈余)其枝干深红或灰褐,小枝有直刺和弯钩刺。果实艳红,椭圆状,小者比黄豆粒大,大的有小拇指指腹大。味多酸甜或酸苦、酸涩。酸枣是嫁接枣树的良好砧木,核可入中药。
  每年深秋季节酸枣红熟的时候,陕北人在空隙时间有结伙上山打酸枣的习惯。此首《打酸枣》是在民间不断传唱中逐渐形成的,在陕北、晋西北、内蒙古中西部流传广泛。《打酸枣》民歌,描述了一对青年夫妻质朴热烈的爱情故事,生动地表现出陕北人打酸枣的快乐劳动场景,这是陕北民歌中为数不多的表达喜悦、欢愉、快乐心声一类的代表性歌曲。歌词共5段,每句后面都伴随有陕北活泼、欢快、调皮的土语曲调,如“这一山山望见那一山山高”,每段唱词后都缀有一句“啊么嘚咿尔、哟哟哟哟”,或“啊么嘚咿儿哟”。
  有人把文学艺术的诗意、情趣、哲理说成是它的三要素。《魏书·茹皓传》“树草栽木,颇有野致”,张扬的是一种野趣、童趣、性趣。史上一些评论西汉女文学家班婕舒(东汉史学家文学家班固的祖姑)《捣素赋》诗篇是:“盼睐生态,动容多致。”其实说的也是兴趣、兴致。
  情致情趣,彰显的是它浓郁的人情味,地域风情味。这首曲子带有强烈的陕北乡土气息,情趣盎然,自然朴素,热烈奔放,宛若天籁,曲调异常优美。乃至带有点拙朴的野趣。加之耳熟能详的陕北方言土语穿插点缀:如“哎——驾”“啊么嘚咿尔哟哟、哟哟”,游刃有余,轻车就熟,叫人听得咋舌、神往。现在陕北、晋西北多地传承此曲时在保留经典韵味的基础上,多有改编,融入当代艺术因子,凸显出它的多姿多样、新颖活力。但民众依然最喜欢它那种远古洗涤打磨下来的原生态古韵,清新奔放,质野超脱,若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自然》中所说,“如逢花开,如瞻岁新”“幽人空山,……悠悠天钧”。
  陕北清涧县民歌手苏文,佳县民歌手任老汉(任卫起),都是唱这首歌的高手,为传承推广陕北非物质文化遗产作出积极奉献。苏文,1988年出生于黄河畔普通农家,初中毕业后先后做过厨师、泥塑匠,后转向陕北民歌。2013年,开始在山东卫视、安徽卫视、中央电视台的《民歌中国》《星光大道》演唱。2016年8月,力夺《中国农民歌会》西北五省年度总决赛冠军,获“农民歌王”称号;2017年9月,获陕西省第三届“陕北民歌大赛”“十大歌手”之首。2025年,随团参加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共中央国务院春节团拜会文艺演出。陕北民歌的核心是自由、达观、不屈、坚韧,与苦难抗争,苏文深谙这些。他气质豪迈热情,嗓音高亢嘹亮。他的歌声宛若一阵黄土高原的劲风,荡涤听众的心灵。他为人称道的唱曲《走西口》《蓝花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等歌曲,极富穿透力,或若大江澎湃,长风寥寥;或若疏野飘逸,萦绕低回,使听众感受到深邃的艺术魅力。
  ①提溜上,陕北土话。提溜:提上、拿上。篮篮:类似筐子,比较精致,当地农家多用红皮柳、杠柳、荆条等灌木枝条编织。
  ②陕北人口语中“我”字的发音有多种:最北部榆林、横山、三边一带发音笨拙,但基本接近普通话的“我”;大理河、无定河一带的绥德、子洲县,“我”的发音,相近于“饿—啊”的无限趋近(像高等数学中把一根四角方木微分原理分解,不断削去四角、再削去八角……如此无限往复循环,即无限趋近于圆木“饿—啊”);米脂一带类似三声重音“饿”;中南部的安塞、延安延河流域及甘泉一带,其发音是“饿—卧”的无限趋近……此曲在陕北北部黄河西、东两岸的佳县、吴堡、临县、柳林一带最为流行,如果用当地“我”(“饿—昂”无限趋近)来发音,听起来效果也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