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幸运,我们下乡的屯子有车站。车速虽然慢,却可以把我们带回思念的家。
从山海关到锦州有一趟短途绿皮火车。慢车,每个小站都停。早上从山海关出发,经绥中、兴城,到锦西需要近四个小时,大约八点钟到站。我们从锦西上车,途经塔山、高桥,到陈家屯站将近九点。晚上从锦州发出,到陈家屯六点,回到锦西七点钟左右。
陈家屯站属于沈山线,建于1899年,是个四等小站。这趟车更像是这个地区的通勤车,摇摇晃晃蹒跚在路上。人特别多,几乎没有空座,半路上车,更不会有座位。
秋天像金色的海浪在大地上起伏,我们披星戴月,举着镰刀在大地上拼命挥舞,下乡的三个月,连陈屯有车站都不知道。新年时,有同学请假回家,我也想回家,可不知怎么走。艳梅更想回家,她扒着我的耳朵神秘地说:“听说陈家屯有车站,咱和他们一起走呗。”“啊!”我欢呼着跳来跳去:“太好啦,可以回家了。”
我们穿过屯子,来到车站。一块长方形的站牌上写着:陈家屯。站台下铁轨交错,伸向远方。土坡旁,有一间小小的售票房。我们每人花五角钱买了一张车票。攥紧车票的手心里都是汗,心咚咚地跳,我要回家了。火车轰隆隆地响声,碾过我的心脏,检票上车后,腿都不听使唤了,勉强挤个座位,还没坐稳,车就动了,差点坐在地上。
乡下那么辛苦,那么累,从没想过母亲,似乎忘记了她。此刻,满脑子都在不停地想,我妈在干什么,我到家时,她不会睡下了吧?不会又在单位加班了吧?
站在院子外面,望着屋子里橘黄色微弱的灯光,我的泪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我大声地喊叫:“妈,妈!我回来了!”
屋子里的门“吱扭”一声,光影里晃动着母亲瘦弱的身体,她披衣走到院子,打开门闩,看到我愣住了。一边接我背回来的地瓜、苞米,一边说:“咋这么晚回来的?”
母亲把炉子捅开,给我做了一碗鸡蛋卤面,我一边吃,母亲一边问下乡的情况,她打量着我高兴地说:“我闺女行,长高了、长胖了,没白去锻炼。”“ 妈,我是去农村了,不是像你们下去检查工作,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听了我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嘱咐道:“好好干,兴许能回来。”
晚上,我和妈妈睡在一起,被窝里暖暖的,安逸又幸福。
才在家住了两天,母亲开始炸肉酱,做咸菜,又煎咸鱼,撵我回去。我撒娇,我请了三天假呢,后天再走。
母亲拎起一布兜做好的食物,硬生生把我送到车站,买了票送我上车。我诧异,您怎么知道这趟车?母亲笑了:“锦西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那我下乡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告诉你,你去几天就该跑回来了吧。”
真如母亲所言,回到陈家屯,一想起家,就往车站跑,在那里转悠。陈家屯站,仿佛是一把弯钩,把我的心,都钩到那盏橘黄色的灯光里。我一遍遍泪眼婆娑地抚摸着站牌上陈家屯三个字,一回回想去买张五角钱的车票,一次次心翻腾得像庄稼地里被风卷起的高粱叶子。每一次,都会想起母亲说的,那里现在也是你的家了,不管你回不回来,以后都会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我钦佩母亲,她怎么知道,那里会成为我永远抹不去的青春印记,成了我,也成了我们知青的第二故乡。
为了母亲的期望,我咬紧牙关,一年多没回家,连春节都没回家。一直到去三线之前,我从陈家屯坐车又回了一趟家。
这次回家,我与母亲起了争执。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去三线,她说:“你一个女孩子,才十七岁,吃不了那里的苦。”我也倔强:“妈,你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这是军工,哪有名额已经下来,自己不上战场的理由?”
我早早睡了。母亲坐在灯下,用袜楦子补着袜子,不时发出轻轻的叹息。那一针针,仿佛都扎在我的心上。那叹息,压在我的胸前,沉重得让我难以呼吸。
早上,母亲执意去送我。像上次一样,给我买了一张去陈家屯的票。检票进站,快要上车时,我突然发现母亲站在站台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飘起的缝隙间,竟然有了一丝丝白发。我跑过去,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挥挥手:“快上车吧,到了三线好好干!”
“ 哼,又是好好干!”我甩甩头,甩出了一行热泪,转身上了车。
陈家屯站,我一共坐过三次车:回了两次家,还从陈家屯坐车去高桥赶了一趟大集。
如今,高铁风驰电掣般地穿过陈家屯,那个小小的车站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却永远退不出我的记忆。
那三个字,我曾经用泪水抚摸了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