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吗？晚上有空咱一起聚聚吧！”学生小天打电话约我。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30多年过去了，那届学生也已人到中年。
　　于是去赴约。见面、寒暄，还是那熟悉的样子，只是略带羞涩的疏离中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他们感念我那时近乎偏执的较真，难忘我们无拘无束的零距离相处，难忘我和他们一起或学或玩的时光。
　　——掸去岁月的尘埃，一切依旧鲜活如初。
　　新班主任上任，孩子们毫不掩饰对我的敌意，在与原班主任依依惜别时哭得肆意酣畅。我知道，那分明就是给我看的，就是在向我挑衅。我心里反倒没有了难过，反而激起了豪情：“小子们，等着吧，不出半年，要是治服不了你们，我就不姓张！”
　　原来，这个班是全校最乱的班，班主任管不下去了才撂挑子不干，并非主动让贤。班里有四个学生，号称“四大害”，打架逃课样样都占，属于非常难管的“硬茬子”。
　　“你感觉行不行？不行就给你换。”老校长对我说。他曾是我上学时的校长，自然有种别样的亲切。
　　老校长的话虽是好心，却激发了我的斗志。换班就等于承认我不行，我偏不信，一咬牙决定接手。我决心和顽劣学生“火拼”到底：上课说话就“请”出教室批评；作业必须交，不写的补写，不工整的重写；做操要规范，动作不达标的继续练；课间常去班里，防止不良动向。其间我“大开眼界”：有男生被批评时泪流满面，一出办公室就没事，下节课继续嬉笑；查作业总有忘带、不会、不写的；有孩子做跳跃运动时手脚不能并用。我为屡教不改的学生生气，纳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以“你死我活”的坚定与他们抗衡：天刚亮就去学校“考背”、查作业；放学后全班留下写作业，我全科辅导，直到天黑才回家。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霸气十足。霸气不仅体现在对学生的严格要求，更体现在关键时刻做他们的靠山。为阻止一场恶战，我冲进男厕所，对高我一头的男孩表明老师身份；学生通烟囱被校长训斥，我直接反击；有老师侮辱学生，我与之理论；学生探望老人被骂，我上门讨说法。我的付出有了回报，不久便融入了这个大家庭。我们一起疯跑、跳跃，爬山唱歌；元旦学校因初三学业重不让搞活动，我尊重学生的意见，一起买东西吃；班级活动时，一起踩气球，喊破喉咙。
　　后来，不用再到窗外“抓现行”，课堂纪律也有了保证，多数学生能按时交作业，还有学生主动揽活。再后来，早晨到校时，环境区的卫生已打扫干净，铁窗上的腻子松动了有学生处理，晚上辅导后回办公室，炉子已经生着，我稍有咳嗽，讲桌上就会出现感冒冲剂。
　　随着阅历增长，我明白人与人在思维、行为、个性和学习能力上存在差异，难怪孔子两千年前就提出“因材施教”。学生不是学习机器，而是鲜活的生命。他们对老师的感情纯真而易满足，我们走进他们的世界，倾听他们的心声，“以爱动其心，以严导其行”，多给予期望，耐心引导、真诚帮助，一声鼓励、一份温暖都可能改变他们。
　　当然，我们相处的日子并不总是阳光普照，时常会有不和谐的音符冒出来挑战我的极限。
　　有一次，我考背古文，一直到放学，还有两个“困难户”没背会。我怒了：“不会背不能回家，看你们能耗到什么时候！”晚自习下了好一阵子，他俩还没背会。校长看到我们班灯亮着，进来就是一通吼：“咋回事？都几点了？明天还上不上课了？不像话！”
　　那时的我血气方刚，听校长这么一说，立马火了，一把将校长推了出去，“咣”地一声关了门，指着那两个学生的鼻子就骂：“睡什么睡？给我听着，今天要是背不会，就给我在这儿待着，别想睡觉了！”
　　两个孩子显然被我暴怒的样子吓坏了，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没想到，这么一闹腾，他俩半小时就背会了。任务完成后，我送他们回家。路上我买了一包饼干，三个人边走边吃，一边追逐一边打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
　　今天的聚会上，那两个学生也在。我提起这件事，他俩显得很不好意思，说从没见我发过那么大的火，也就是那一次骂醒了他们，他们才开始认真学习。因为记忆深刻，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能很流畅地背下那篇课文。
　　这俩学生，就是当年“四大害”中的两个。初三毕业时，一个考上了实验中学，一个考入了延师附中，这成了我任教的那所中学多年来的传说——学渣逆袭的成功典型。三年后，两人都考上了985大学，现在一个在西安当老师，一个已是上海某公司的CEO。
　　“就在我高考那年，父亲患癌症走了。临走时，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学习，做一个有良心的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老师忘了，要不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上海来的这个学生一边说，一边抹着泪，“说真的，老师，若没有你，我怕是早就成了‘二流子’，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胡混呢。”
　　从走出校门到走进校门，从读书到教书，做“小老师”容易和学生沟通，但也容易和学生动真气。其实，换位思考一下，想想自己在学生这个年龄也曾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心态就会平和很多。把学生当成没长大的孩子，再看到他们“开小差”被发现时的小眼神、偷懒被抓现行时强装镇定的表情、犯了错误又害怕又想讨好老师的神态……就不会怒火中烧了。每个人成长中都有过歪歪斜斜的足迹，发现有跑偏的迹象及时提醒、纠正就可以了。在正确引导下，一个个稚嫩的生命越来越茁壮，一行行成长的脚步越来越坚实，为人师的成就感便会油然而生！
　　回顾初为人师的那段“火拼”时光，我感觉自己已尽了“洪荒之力”。但随着阅历的增长，在为自己全力以赴的赤诚感到欣慰之余，更多的是遗憾，甚至愧疚——回忆虽温暖，却终究青涩。
　　前两年，一位已功成名就的男学生来看我。我只记得那时的他瘦瘦小小，很聪明、有个性、有想法。可想想当时我为他做过些什么呢？记忆很单薄！我只顾“平暴”“补差”，而忽视了分类指导。如果当时对他多一些鼓励、多一些引导，他一定会更优秀！
　　学生的世界不只有书本。在成长中，每个孩子的家庭环境、个性特点、在班级中的小环境、生活情况、学习状态，都需要老师密切关注、适时引导。那时，我教学经验不足，只是一味地“管卡压”，教学设计繁琐，未能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和动力，也未能走进学生的小世界，不是他们的“知心大哥”。如今想来，无比内疚。
　　现在，我也已为人父。因此，我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家长对老师无言却深情的重托，更能感受到孩子对老师那份天然的崇拜、纯真的敬爱与信任。作为老师，我们没有理由不尽心尽责！用爱心滋润每一株幼苗，用智慧开启每一扇大门吧——少一份遗憾，多一份欣慰；少一份愧疚，多一份满足。
　　心若在，梦就在。师生之间那种特殊的情谊朴素而动人，真诚而温暖。且行且思，我虽然已脱离教学岗位多年，但始终努力完善自己，永远铭记那些前行路上或深或浅的脚印，把与学生们相伴的生活，当作记忆中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