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柏成
我曾阅读过著名作家铁凝的长篇小说《大浴女》,她以细腻的笔触,恰如其分地揭示了特定历史阶段里,社会对女性自然性非常残酷的压制。前不久,我又阅读了她的短篇小说《树下》,掩卷之余,叫人久久不能释怀。
《树下》篇幅不长,却勾勒出七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他们拥有渊博的学识和丰盈的精神世界,面对千奇百怪、珠光宝气的物质世界,却始终捉襟见肘、望尘莫及。自身的学识与艰苦恶劣的工作待遇、清贫匮乏的生活条件,始终无法对等。
即便如此,他们清高的灵魂、高傲的品性,始终没有在优越的物质条件面前低头“缴械”。老于,就是这样的代表。本是想登门求助中学同班同学——现任副市长的项珠珠,解决家中两间住房的供暖问题。可当他走进女市长的家,话到嘴边却拐了弯:他谈起自己读过的书,谈起对美国小说《热冰》的理解,又从小说延伸到电影《莫扎特之死》,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对莫扎特之死的感悟……话题越扯越远,直到项珠珠七八岁的女儿,穿着绒布小花睡衣,睡眼惺忪地依偎进母亲怀里喊“妈咪”,老于的叙述才被迫打断,而他终究没能说出那句关于房子的请求。
小说中的项珠珠,并未摆出权贵的架子,为人低调谦和,对待同学也足够真诚。她曾多次主动询问上门拜访的老于,是否有事情需要她帮忙。可老于呢?他始终低不下那颗清高的头颅,思维不受控制,话语不着边际。内心的矛盾、纠结与自我拷问,在这份清高中流露出自卑,甚至还有一丝仇富心理在作祟。透过小说对老于入木三分的心理刻画,我们能清晰看到他内心的复杂与矛盾交织的挣扎。也正是这份真实,让老于成为那个年代知识分子最鲜明的代表,成为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知识分子符号。
小说一方面以细腻的心理刻画,将老于的个性鲜活地呈现在纸上,让这个人物血肉丰满、呼之欲出;另一方面,也从侧面展现了知识分子在培养子女、教书育人方面的显著成就——这在老于那两个勤奋努力、冰雪聪明的孩子身上便能找到答案。老于的长子已经考上大学,女儿在不久的将来,也必定能考上理想的大学,继续追寻知识的光芒。
从这些简洁的笔墨中,我们会发现:知识分子身上那份坚韧不拔、好学上进、不向恶劣环境低头的顽强精神,正在下一代身上得以传承与弘扬。“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在他们日复一日对子女的谆谆教诲中,被发扬光大。这既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更是国家与民族的希望。
《树下》的深刻,不仅在于它肯定了老于这类知识分子坚守的清高,以及在教育子女上的成就,也在于它探讨了为官之道,更在于它尖锐抨击了社会上趋炎附势的丑恶现象。这从小说开篇的那次聚会中,便能窥见一斑。
当时,项珠珠因临时有会议,又遇堵车,迟到了整整六个小时。彼时的她已是某省外贸厅副厅长,同学们即使饿得头昏眼花,也依旧情绪高昂、毫无怨言。
试想,如果等待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大家还会如此心甘情愿吗?而项珠珠虽官运亨通、仕途顺遂,但依旧待人随和。她给每位前来聚会的同学带来了一份小礼物——一个小巧的真皮名片夹,无形中拉近了她与普通同学之间的距离,让人心中生出莫名的感动。
小说对项珠珠的描写不多,但对她出场的刻画却极为精彩。文中写道:“项珠珠的到来使全班同学的精神为之一振,连老于也觉得眼前一亮。项珠珠没变,大伙儿都说。何止没变,简直比中学时更、更、更什么呢,总之,包括老于在内,所有同学都觉得项珠珠和他们不是一种人。她站在你的面前,神清气爽的样子,你不会觉得她疏远你,可你又决不能轻易亲近她。她和每个同学握了手,跟老于握手时,还特意对他说,她记得他一堂课能写出两篇作文。项珠珠吃饭时也挺随和,小狼说些在老于听来十分俗气的话,项珠珠也不在意。比如他说要论同学呀,大学、小学都不行,大学时都太精,小学时都太傻,唯有中学同学最亲呀!比如他说有项珠珠这样的同学是我们全体的荣耀,老同学之间可得互相提携呀等等。老于坚信项珠珠的不在意是有意做出来的,越是不在意,越显得她比他们高。”
正是这些生动传神的文字,让一位官气十足、不怒自威、既亲切可近又高高在上的权贵形象,瞬间立体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我们仿佛能在街头巷尾、在轿车中,瞥见这位女副市长的身影。小说对这一人物的塑造,虽着墨寥寥,却精准到位,尽显“四两拨千斤”的文字功力。
早年,我曾读过不少铁凝发表在《当代》《人民文学》《收获》等杂志上的小说,但大都遗忘在岁月的烟尘里,对文中的精髓、文中的要义,没有吃透,感悟不深。现在想来,读一本书,有时候需要反复多次,才能懂得其深刻的含义,如果只是泛泛而读,走马观花,那么,我们遗漏的是人间的珠玑,还有一去不复返的光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