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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9日
漫过岁月的归途
盛彩花
  我生于陕北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连绵的梁峁、厚重的黄土、蜿蜒的山路,是我人生最初的底色。回望来路,最动人的不是奔赴远方的荣光,而是那条不断更迭的回家路。
  我的童年,是被黄土山路铺满的岁月。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陕北山村,没有平整大道,只有被风雨行人踏出来的土路,蜿蜒缠绕在层层山梁之上。那时我在村里读小学,每日往返七里山路,全靠一双赤脚。
  黄土高原的路,从无温柔可言。春日黄沙漫天,眯得人睁不开眼,一路走下来,头发、眉毛、衣角全是细沙,口鼻间满是干涩的土味。夏日逢雨,土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鞋面,抬脚便沾满沉甸甸的黄泥,每走几步就要弯腰刮泥。山间道路紧贴沟壑,狭窄崎岖,七里归途,漫长又忐忑。
  秋冬的黄土路,更是凛冽刺骨。霜降之后,路面冻得坚硬坑洼,结冰的车辙极易打滑。山间寒风呼啸穿谷,刮得脸颊生疼。每天放学,夕阳沉落在连绵的山梁之后,小小的我背着旧书包,独自走在空寂的山路上。
  我的父母是地道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母亲温柔内敛,不善言辞,却总在我清晨出门时,为我装好温热的馍馍;在我雨夜归家时,守在村口张望等候。父亲识字不多,却笃信读书能走出大山,哪怕家境清贫,也从未动过让我辍学的念头。
  年少的我不懂生活的艰难,只知七里土路漫长枯燥,日日跋涉,岁岁往返。那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路能平一点、短一点,归途能轻松一点。那些风雨跋涉的童年归途,是我一生最质朴、最难忘的底色。
  时光流转,我步入初中,家乡的山村终于通上了平整的柏油路。蜿蜒崎岖的黄土小道被彻底翻新,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串联起村庄与乡镇。我的归途,也从徒步七里,变成了十里单车之行。
  父亲见我求学路途渐远,咬牙添置了一辆旧自行车。平整的路面,再也没有泥泞湿滑、黄沙漫天,少年的归途,终于多了几分轻盈与明媚。
  春日,柏油路两侧的野草萌发,点点绿意点缀苍茫黄土;夏日,晚风掠过路面,带走高原的燥热;秋日,山梁层林尽染,落日铺满整条大道,温柔又壮阔。我常常在放学路上慢慢骑行,看远山层叠,听晚风低语,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升入高中,我需要远赴五十里外的县城读书。那时柏油路网逐步完善,村里没有专属校车,乡村学子往返家校,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便是农用三轮车。每逢月末放假,我便和同乡的同学挤在颠簸的三轮车斗里,踏上归途。
  没有封闭的车厢,一路风吹日晒。晴天一路风尘,满身土味;寒冬冷风刺骨,手脚冻得僵硬。两个多小时的颠簸路程,却是我少年最坚韧的修行。
  那些年,家里负担极重。父亲常年下地劳作,靠着几亩薄田,默默支撑我的学费与生活费。母亲身体孱弱,却始终操持家务、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他们用最朴素的坚持,托举着我的求学之路。我深知读书机会来之不易,在县城寒窗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
  柏油路的贯通,打破了大山的闭塞,缩短了城乡的距离。少年时代的十里单车、五十里三轮归途,褪去了童年的艰辛,让我看见大山之外的世界。那条平整的柏油路,是时代赠予山村少年的光亮,也是我奔赴理想的必经之路。
  十年寒窗,终得回响。我如愿考入百里之外的城市读大学,回家的路,从此换成了平稳舒适的大巴高速。
  百里高速贯通群山,一路通畅平坦。车窗隔绝了风沙严寒,归途不再狼狈疲惫。本以为前路光明,可命运却留下了毕生的遗憾。就在我步入大学,奔赴更远未来的时候,积劳成疾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
  那年,我二十岁,第一次在漫长的归途中,尝尽了生离死别的苦楚。无数次坐在疾驰的大巴里,望着窗外倒退的黄土山峦,泪水无声滑落。那条通向家乡的高速路依旧通畅,可村口等候我的母亲,再也不会归来。
  母亲离世后,年过半百的父亲独自扛起所有重担。他不愿我放弃学业、耽误前程,独自一人守着黄土老屋,勤勤恳恳劳作,省吃俭用,默默供我读完本科、研究生。别人的求学路有双亲陪伴,而我的路,只有父亲沉默的坚守与遥遥相望的牵挂。
  研究生毕业后,我告别求学的城市,扎根延安生活。从漂泊学子变为安稳中年人,往后的归途,便是自驾高速往返故土。如今,城乡高速路网四通八达,往返老家一路坦途。
  人到四十,半生回望。高速路上车流不息,归途通畅便捷,再也没有年少时的颠簸与漫长。每次驱车穿行在熟悉的黄土山峦之间,看着日新月异的乡村、平整宽阔的大道,心中百感交集。
  岁月改变了路途的模样,改变了我的人生境遇,却改不了刻在心底的牵挂。每次回乡,看见白发渐生、脊背渐弯的父亲,看见依旧沉默的黄土老屋,心中满是愧疚与温柔。我终于走出大山,拥有了安稳的生活,却永远失去了年少时最温暖的守候。高速路承载着中年人的归途与回望,也盛满了我半生的遗憾与感恩。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去年,延安至西安的高铁正式通车,纵横陕北大地的高铁轨道,穿山越岭、跨谷架桥,为黄土高原的归途写下了全新的篇章。
  高铁穿梭于连绵的梁峁沟壑之间,风驰电掣。曾经百里迢迢、数小时的路程,如今转瞬即达。高铁的开通,彻底打破了黄土大山的地域桎梏,让闭塞的陕北乡村,真正融入时代发展的浪潮。
  我常常在闲暇之时,乘坐高铁往返奔波。列车飞驰,窗外的黄土山川飞速倒退,从泥泞土路、蜿蜒柏油,到宽阔高速、飞驰高铁,半生四条归途在眼前重叠。短短数十年,故乡的路完成了跨越式的蜕变,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黄土儿女的福祉。
  路途越来越宽,奔赴远方越来越便捷,可根植心底的乡愁,从未消减。历经半生风雨,愈发懂得:路再快再宽,最眷恋的依旧是故土,最牵挂的依旧是老家的老父亲。
  父亲依旧守在黄土高原的老村里,守着老屋,守着我的根。他一生未走出大山,却用一生耕耘,送我走出沟壑、奔赴山海、学有所成。母亲虽早已归于黄土,却永远留在我归途的风景里,温暖我往后岁岁年年。
  山河依旧,岁月温柔。漫过黄土岁月的回家路,是成长路、感恩路,更是永不落幕的乡愁路。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这条从黄土深处延伸而出的归途,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暖、最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