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回了一次老家。每次归乡,心情格外舒畅,路边一年四季变换的景色也愈发宜人。一路上,洁白的槐花挂满了枝头,微风吹过,一串串雪白雪白的槐花在空中摇曳,好似身披蝉翼的仙女在空中翩翩起舞,清雅的花香随风漫入车厢,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那是故乡不变的味道。
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对槐花有一份特殊的情愫。槐树粗糙的树皮皲裂着岁月的痕迹,褐色的枝干上长满了细密的利刺,它没有柳树的柔媚,没有杨树的挺拔,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它从不挑剔水土肥瘦,不惧山野贫瘠,山坡岩畔、草丛田埂,随处都能扎根生长,凭着一股倔强坚韧的品性,扎根故土、向阳而生。
世间每一段旧忆,都藏着一段专属的自然密码。只要时间、地点、人物恰逢相融,无论尘封多久,那人、那景、那情都将在记忆中缓缓苏醒。我总能想起老屋门前那棵挺立的老槐树,如同一位沉默而坚韧的守护者,静静陪伴着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小时候,每年春夏之际,粮食紧张,槐花、野菜、苜蓿便是我们农家餐桌上最寻常的吃食。那缺油少粮的清贫岁月,是槐花默默陪伴我们,熬过一个个青黄不接的日子。勤劳温婉的母亲,总能把平凡的槐花变成各种美味佳肴,现在提起依旧余味不断。
每逢五月槐花盛放时节,母亲的美食基因就被激发出来。母亲常在老槐树下端详观望,暗自盘算着采摘的最佳时日。槐花太嫩少了醇香,花开透了,那股清甜的劲儿就散了,唯有含苞待放之时,风味最佳。待时机恰好,母亲便开始“钩”槐花。我挎着母亲给的筐子,跟着哥哥去采摘槐花,哥哥找来一根晾晒烟叶的长竹竿,把割麦时用的镰刀牢固地缠在竹竿较细的一头,自制成一把钩槐花的“神器”。他把槐树枝割落在地,槐花像洁白的蝴蝶一样,慢慢地飘下来落在我们的头上、衣服上,我们开心地嬉戏打闹,尽情挥洒纯粹的童真。
槐枝脆嫩布满尖刺,母亲站在树下,不停地叮嘱我们千万要小心槐刺。她将哥哥折下的那些结满槐花的树枝拾到一处,随后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摆放着一面大竹筐,左手扶着树枝,右手飞快地捋着鲜嫩无比的槐花。老远望去,就像一位拨弄着琴弦的歌者,那熟练而优雅的神态,真是美到了极致。
不到一个小时,筐满了,盆满了,笑声也满了。槐花麦饭、槐花炒鸡蛋、槐花包子、槐花煎饼……一顿顿美味在母亲的巧手下,悄然酝酿。
我最喜欢的是母亲做的槐花麦饭。母亲将摘来的槐花摘去花梗,捡去杂叶,清洗干净,加入面粉拌匀,再加入精盐、味精等调味料,拌匀后放入笼屉中蒸熟。那时特馋嘴的我们,看着蒸笼冒着热气,一遍遍催问母亲熟了没有。
待快要开吃时,母亲会捣上一碗辣子和蒜汁,用滚烫的热油浇上去,随着滋啦一声,清新雅致的槐花芬芳与醇厚馥郁的蒜香在热油的催化下,瞬间迸发出一种令人陶醉的绝妙滋味。
这时候,火炉上的苞谷糁稀饭也煮好了。午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每人盛上一碗香甜可口的槐花麦饭,再舀一碗金黄的苞谷糁稀饭,吃得津津有味。槐花麦饭那香甜绵软的口感,再配上稀稠刚好的苞谷糁稀饭,一吃一喝,便是再好不过的人间美味。
中学时代我在住校,母亲念及我爱吃槐花,总是在我回家的前一天就撸好槐花,等我回家后蒸槐花麦饭吃。母亲还会将槐花与麦面搅在一起,和成糊状,给我烙金黄诱人的槐花饼。吃不完的槐花,母亲便晒干留到冬天给我解馋,那淡淡的槐香,即便在寒冬腊月,也能温暖我的味蕾。
食物从不只是味蕾的享受,更是情感的寄托,是时光的印记,是乡愁的依托。记忆里的槐花麦饭,早已不只是一道乡间美食,更像一部温柔的怀旧影片,每一帧都藏着故乡的烟火、童年的欢笑、母亲的温情,我时常想起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想起那棵老槐树下的欢声笑语,想起那份纯真而简单的幸福。
浮生匆匆,岁月清浅。槐花的花期素来短暂,繁华盛放过后,转瞬便悄然凋零。而辛苦操劳一生的母亲,也在槐花盛开的时节悄然离开尘世,她带走了岁月的安然,也带走了我最喜欢的槐花麦饭。如今槐树还在,花开如旧,而用心为我蒸槐花麦饭,在槐树下叮嘱我小心尖刺的母亲却不在了。岁月无声,思念有痕。有些离别,不是时间能够治愈的;有些思念,会随着岁月的发酵愈发醇厚。
“ 每忆饥肠苦荒岁,犹思果腹作珍粮。”我感恩槐花,在物资匮乏的年岁里,以一身清白滋养乡人;我更敬仰槐树,于贫瘠之地扎根,于烟火人间默默奉献,历经风雨沧桑依旧坚守故土,以一树芬芳装点乡野村落。这是槐树的初心,亦是故乡人的本分,这份坚韧与质朴,这份温情与眷恋,岁岁熏陶着我,支撑我在人生路上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