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明确提出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塑造可信可爱可敬中国形象的时代命题。回溯1936— 1945年延安岁月，在国民党严密的新闻封锁之下，以埃德加·斯诺为代表的大批西方记者冲破信息壁垒，以实地走访、影像纪实、深度文稿的多元形式，客观记录中国共产党扎根群众、浴血抗战、建设边区的真实历程，依靠第三方视角完成中共早期国际形象的系统化塑造。梳理彼时西方记者的影像叙事逻辑与传播实践，深挖其中蕴含的传播规律，能够为当下创新国际传播、讲好新时代中国故事提供厚重的历史借鉴与理论参考。
　　一、立足客观实地采访：破除偏见，筑牢中共国际形象建构史实根基
　　抗战初期，受片面宣传与地缘认知局限，西方舆论长期深陷“中共是苏联代理人”的刻板认知误区。为打破标签化偏见，斯诺、阿特金森、福尔曼等在华记者通过实地考察，逐步解构了这一标签。斯诺在陕北调研后驳斥“苏联一直扶植中共”的谣言，坦言中共虽然在建军、战术和根据地治理方面参考过苏联经验，一些词语如“苏维埃”源于俄语，但均经过大幅本土化改造。阿特金森援引苏联官方表述佐证，中共早在8年前便放弃苏维埃发展计划，精准研判当时及至少半个世纪内中国不具备实现社会主义的条件。福尔曼在延安生活5个月，未见任何苏联援助物资或顾问团队，直言延安的精神气质更贴合本土化革命探索，而非苏联模式，彻底颠覆了西方刻板印象，夯实了中共独立自主的形象基础。
　　西方记者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政治标签上。斯坦因在《红色中国的挑战》中提出，中共实现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是中国人民自己的共产党。海伦·斯诺以希腊神话巨人安泰为喻，生动诠释了中共与人民的血肉联系，为海外读者塑造了鲜活的形象。
　　在抗战叙事维度，中共的贡献也被客观呈现。《纽约时报》记者窦奠安报道，中共为促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主动废止苏维埃制度，以三民主义为政策基础。他提到，在八路军指挥下，山西10万村民自发组成游击队，成为令日军恐惧的力量。美国海军陆战队卡尔逊在《中国的双星》中，详细记述了毛泽东的战略洞察力如何运用于晋冀战场，使日军优势受限。他亲眼目睹中共将普通农民训练为有组织、有信念的战斗力量，并深信这些人正在建设一个新的、更加美好的世界。
　　在西方记者的纪实创作中，斯诺的延安影像传播极具穿透力。他深入陕北苏区，以影像为载体，将延安精神具象化。其146幅延安题材作品涵盖政治、经济、文化三大维度，融合构图、视角、光影等形式修辞，与隐喻、转喻等内涵修辞。从拍摄方向看，其斜侧面拍摄75幅，如《毛泽东在陕北》突出其忧国忧民形象；正面拍摄60幅，如《周恩来同志》以鼻子为中轴线，突出他严肃正直的性格；视角中平拍110幅，如《三个“红小鬼”》赋予小红军可靠感；仰拍16幅，如《第十五军团的军旗手》表现力量感；俯拍20幅呈现全貌，如《图书展览》展现文化氛围。影像更通过符号叙事建构内涵。《抗战之声》以军号象征军民团结，荒原指代民族危亡；《红军打草鞋》以山路困境、手工劳作诠释自力更生；《穷人也要读书》以窑洞求学场景隐喻思想觉醒，将书本转化为民主启蒙的文化符号。
　　这一时期西方记者对中共的报道呈现趋同的正面基调，核心在于边区有目共睹的建设成绩。中共在贫瘠的陕北发展生产、革除苛政、整治乱象，推行“三三制”民主政权，让民众享有民主权利，边区焕发蓬勃生机。反观国统区饥荒、腐败、民生凋敝，两相对比让记者直观感受到延安的生命力。加之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同盟国联合作战的现实需求促使美国放开舆论管控、派遣观察组进驻延安，客观上扫清外媒实地采编与对外传播的现实障碍，为红色中国国际形象传播创造有利外部环境。
　　二、深挖视觉叙事逻辑：凝练理论，丰富国际传播视觉修辞范式
　　延安时期西方记者的影像叙事，扎根纪实主义新闻原则，融汇视觉修辞、媒介表征等多重传播学理论，形成一套成熟的跨文化视觉传播范式，具备重要的理论研究价值。
　　从新闻本源来看，记者恪守实地调研、眼见为实的纪实准则，遵循真实性这一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核心要义，依靠一手影像素材填补西方国家对中共认知的空白。在视觉修辞层面，斯诺的影像创作实现形式修辞与内涵修辞有机统一，依托构图、光影、拍摄角度等外在画面要素还原客观现实，借助隐喻、转喻等内在修辞手法提炼精神内核，实现纪实性与思想性统一。依托媒介表征与意指神话理论，外媒以影像为编码载体，把中共抗战担当、为民初心、艰苦奋斗等品质转化为可视符号，海外受众通过画面解码形成正向认知。不同题材影像各司其职，政治影像锚定民族抗战责任，经济影像凸显自力更生底色，文化影像记录边区思想解放进程，多维画面共同搭建起完整的红色叙事体系，为全球视觉化国际传播留存经典理论范本。
　　放眼当下，人工智能技术重构全球媒介生态，国际舆论场博弈日趋激烈，这套诞生于黄土窑洞的影像传播理论愈发凸显现实价值。彼时传播者立足本土现实，借用海外受众熟知的神话、象征符号消解跨文化隔阂、降低理解门槛，这套本土化表达、国际化叙事的创作思路，能够指导新时代国际传播突破西方固有话语壁垒，持续提升我国国际话语感召力与话语权。
　　三、萃取历史传播经验：守正创新，赋能新时代中国故事国际表达
　　延安时期依托第三方视角实现形象突围的传播实践，历经岁月检验依旧具备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为当前优化对外传播体系、塑造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提炼出四条可行路径。
　　第一，坚守内容本源，以客观事实夯实传播底气。当年外媒报道能够跨越国界广为流传，核心在于全部内容锚定边区建设、敌后抗战的真实史实。新时代开展国际传播，同样要恪守真实性原则，立足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实景，依托客观数据、鲜活实例作为叙事根基，用事实力量破除不实抹黑。
　　第二，聚焦个体叙事，以人文温度拉近国际距离。无论是镜头里朝气蓬勃的红小鬼，还是躬耕菜园的革命领导人，外媒依托具象个体的喜怒哀乐与奋斗故事，让宏大革命叙事落地生根。现阶段讲好中国故事，需要跳出空泛的宏大表述，聚焦普通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追梦历程，以个体命运折射国家发展，用人性共鸣打破文化隔阂。
　　第三，活用视觉载体，依托影像传播实现润物传播。黑白纪实照片曾跨越语言鸿沟，成为延安走向世界的关键媒介。身处融媒体环境，要充分发挥短视频、纪实影片、影像巡展等视觉产品优势，将我国发展理念、治国实践转化为具象画面，依靠视觉传播潜移默化传递中国价值。
　　第四，善用外部视角，借力时代机遇拓宽传播渠道。当年中共秉持开放姿态接待外籍记者，借力世界反法西斯的时代大势实现国际形象破圈。立足百年变局的时代环境，我国可主动搭建交流平台，邀约海外媒体人、专家学者深入城乡一线实地探访，借助他者客观视角讲述中国发展实况，与我方自主叙事形成互补，逐步打破西方长期主导的话语垄断格局。
　　回望历史，中国共产党的国际形象，从来不是刻意包装的产物，而是由自身理想信念、为民实践以及与群众血肉联系共同铸就。从黄土高原的窑洞灯火到新时代的大国征程，延安时期外媒影像叙事沉淀的传播智慧历久弥新。持续挖掘、转化、用好这份历史经验，不断革新国际传播思路与表达方式，方能让真实立体的中国故事传遍全球，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营造良好国际舆论环境。
　　〔李鹏睿，延安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新闻系教师，艺术学博士，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电影影像研究。宋小倩，延安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24级研究生，研究方向为延安时期史料研究。本文系延安市社科专项资金规划项目“延安时期访延西方记者影像文献整理与研究”（25CDD18）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