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会儿特馋,馋得不像样。好像在什么文章里写过,都是因为插队时候饿的。那时候,在陕北的山里边,粮不够,整年都吃不上几滴油,知青王二经常用《水浒传》中的话来形容当时的生活,那就是——嘴巴里淡出个鸟来。
羊肉与羊油
不记得那回是怎么回事了,队里死了只羊。
羊不大,不好给社员分。就把肉给了知青灶上。
哈,那叫过节。可惜这节就够过一顿的。羊肉总共也就割出来一小盆,放在大锅里煮。看能找到什么佐料就都放上。盐、葱、姜、辣子、小蒜,酸菜的帮子叶子剁了,洋芋胡萝卜切块儿,煮出来一大锅。肉块子总是不多,但是香!唉,肉块儿,吃着和吃别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知青们都围着锅盛肉舀汤,盛小米饭。然后散在窑里,大吃一气。人人脸上出油嘴上放光。
郭大娘走过来,说:“唉,这些,把些肉一顿吃完。”随后又对我说:“不留上些,抹些盐,每顿慢慢吃?”我捧了碗,正喝那羊汤,锅里肉早没了。那汤大滚,乳白色,腥膻油腻,鲜香浓烈。我大口喝着,将一肚子肉缓缓压下去,舒服。听了郭大娘的话,就笑说:“这点儿肉哪儿够啊,根本留不下来。”
郭大娘就叫女生去找那块羊油。羊肚子上有块油,白白的,不大。熬汤煮肉时,大家都一心想着吃肉,谁也没管那块油。现在才静了心,想起它来。郭大娘把油切成小块,前灶架小锅,放里边熬。熬出来一碗油,淡茶水的颜色。郭大娘取来根麻绳,半尺多长,她将两个绳头都浸入到油里。
等了多时,羊油凝上了。竟是硬硬的,呈半圆的一块,是那碗的形状。我才知道,羊油凝固,比猪油硬得多。颜色雪白,像块瓷做的石头,摸上去手都不沾油。那根绳凝在了油里头,露着个绳圈,正好提起。郭大娘拎了,把油挂到锅灶旁的架子上,说:“羊油好东西,留下慢慢吃。”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们做菜有羊油。做饭时,将前灶菜锅烧起,从架子上取下羊油,在热锅里擦两下,锅就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顿时来了精神。我们赶忙将羊油重新挂起,不敢多擦。为的是细水长流。再向锅中油亮处撒把盐,炒出来的菜就增添了许多味道。
鸡腿
回想那时人待在窑里,有过许多先进思想,应该很具商业价值。比如我那时候,想着那些做香水、花露水的,整天在花香上讨主意。怎么就没想着把红烧肉糖醋鱼的味儿做成雪花膏和搽脸油呢?你不妨试想,小姑娘涂上一脸黄焖鸡味儿的雪花膏进来,那得多讨人喜欢?
那一回,是去了一趟延安城。大山沟离延安遥远,去一趟不易。有一次,我来到延安城,见延河大桥桥头的一个小凳上坐个老头,手脸酱色,面前架着一个两尺见宽的方方的玻璃罩子,里面摆着一排鸡腿,一排鸡翅,都卤成了酱色,跟老头手脸颜色一致。下面垫着过期报纸。盒子上放个马灯,大白天点着亮,火苗在里面晃悠,那是招牌。
我上前蹲下来,问他鸡腿什么价。老头伸出手,岔开五个指头,也是酱色:“两个介。”这是说五毛两个。天,两毛五一个,这是天价!工农食堂一盘回锅肉三毛五,比它才多一毛。不过那份回锅肉里掺着许多青椒片儿。
我吃不起,站起来走了。坚持想着那鸡腿可疑,它太小了,比小指头长点儿,不会是鸡的腿,或许是乌鸦喜鹊的。可我还是一路都在想腿。鸡腿那形象,太过可爱。直直一根琵琶腿,放嘴里,一团肉撸下来,一根棍儿拉出去,该是多香!
回到队里,去山上干活,还暗暗总在想那鸡腿。
终于,母亲寄了鞋来,说还顺带放了两元钱。S同学也有包裹,我便和他一同去城里取包裹。一路上,我兴奋地给S同学说大桥上卖的鸡腿,味美无比,那架势像是我已吃过。我说:“我请你吃,5毛钱两根,咱俩一人一根。”可当我们兴冲冲地走到大桥上,环顾桥头桥尾,却不见了老头。有了钱,可是没了腿。想到儿时唐诗:“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手在兜里反复捻着那张票子,心儿惆怅。
后来的许多许多年,我都对着琵琶腿生发感情。看到它,鼓鼓的肉,形体渐次减小,收至一根棍儿处,骨头朵怯露些许,就容易动情。会想到延安插队,会想起那个岁月那段时光,想起那日的延河大桥,就心潮澎湃。
大桥上的琵琶腿。唉,虽然没有吃到,却将思念留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