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鹏
　 牛，作为土地上的辛勤耕耘者，与农民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尤其在黄土高原上，农民与牛之间有着更深的感情，可以说是相依相偎。
　　农民是不杀牛的，除非牛在走山路的时候不幸坠落，摔成重伤残疾不能犁地，或是垂垂老矣不能劳作，才会有“老牛力尽刀尖死”的情况。
　　春天一到，土地消融，牛便要出山犁地了。在黄土高原上，“清明”前，牛通常是下午出山，“清明”过后则改为上午出山。这个乡俗无法追溯其确切起源，但在我们村和邻村好像都是这样。
　　出牛前，农历“二月二”前后，天气尚早，土地仍处于半冻半解的状态，但人勤春来早，闲不住的庄稼人已经开始为新一年的农事做准备了。他们或往地里送粪、或修理农具、或编织农具配件，忙得不可开交。再忙，也忘不了一件事，这便是村子里近乎神圣的仪式——“灌春牛”。
　　“灌春牛”作为农历“二月二”的诸多农事活动的前奏，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记得当年的老庄稼把式厚德老汉在世时说，是从伏羲氏那时候就传下来的。你说早不早？
　　在龙抬头这天，天气开始渐渐转暖，此时大地回春，阳气上升，春耕即将开始，耕牛也将出犁。为了保证牛力充沛，村民会给牛灌清油（麻油）和鸡蛋，有的也灌豆腐脑。一头牛给二十来颗鸡蛋，鸡蛋里拌上两三斤清油，这样既能清除牛体内的内火，又能增加牛力，使牛在新的一年耕作中水草通顺，犁作欢快。
　　在庄稼人的习惯或传统里，对动物始终怀有一份感激之情。关于牛、狗的传说流传甚广。相传，人类吃的五谷庄稼原来不只是在头上结粮食穗子，而是全身上下都长着饱满穗子，人类因粮食太多，不节约到处浪费，猪圈里甚至茅房里都洒落着米面。上天派牛下凡查看，牛体谅人间疾苦，谎报了实情，惹怒了玉皇大帝，被贬下界为人犁地，并赐予了一条毛毡卧着休息。牛准备卧在毛毡上休息时，谁知被人看见后抽走了。因此，牛每每卧地的时，总会长长地叹息一声。
　　少年时，我在黄土高原山地耕作，常常观察到牛在耕地间歇“中场”休息时，会在卧地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既粗又长。我对此感到不解，曾问于厚德老汉，他便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故事中，天庭对牛不能实事求是还心生怨恨。牛在人间巡视后，深感人类的行为不当，临返回天庭时，它故意把庄稼从下往上捋，眼看人类没有吃的了。此时，狗发声请求留下一些谷物。因此，现在的庄稼，无论是谷穗、稻穗、麦穗，还是高粱穗、糜子穗等，穗子都在顶端长着。后来，人们吃了原本留给狗的穗子上的谷物，而把糠留给了狗。所以，现在庄稼人喂狗时，如果有人舍不得，就会说：“人吃的都是狗求来的。”这个说法在我们村里一直流传，老一辈人一辈一辈传下来。
　　关于牛的故事还没有完。原本牛的蹄子像马蹄一样圆润，但它向玉帝说，山地陡立，它不耕地的时候站不稳，玉帝便用斧头把牛的四蹄劈成两瓣。这让牛更加生气，所以牛出气时总是气很粗。
　　在农业集体化时期，村子里的牛被集中放牧，厚德老汉是个放牧的专家。他有时忙不过来，我和村里的几个小毛孩常帮他放牛。有一年，因为一个叫“黑老总”的大黑牛明显老去，连放牧时都跟不上牛群，所以被牵到村子坡下的杨柳坡屠宰了。这年整个春季，牛群一旦走到杨柳坡下，就会集体围着杀牛的地方放声嚎叫，像是哭泣。因为放牧必经此地，所以牛群每天经过都会嚎叫一番，这让村民非常恐慌。直到下了一场猛雷大雨，可能大雨冲掉了牛血的腥味，牛群再也没有在那里嚎叫。
　　另外，在“灌春牛”的时候，还要额外添加一种食物——“豆腐脑”。
　　这一天，村里的妇女们需早早起来磨豆腐，即使在人们缺吃少穿的年代，这豆腐脑村民们一般也不会吃，而是专门留给牛的。清澈的、泛着绿色的小麻油（也称胡麻油，其可食用，而老麻油就是蓖麻油则可用于点灯）与洁白的豆腐脑和鸡蛋清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顿香喷喷的美食。牛儿破例得以品尝，小牛闻香凑上来，却也无缘。
　　这样的情景在几十年前才有。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改革的实行，牛被分配到各家各户饲养，“灌春牛”的习俗便逐渐消失。当年主持“灌春牛”的老一辈庄稼人，包括厚德老汉等，都已相继离世，这一记忆也随之远离了农村生活。
　　然而，在今年农历“二月二”，我前往临近县的一个山村采风时，却意外发现一个叫龙咀沟的山村，仍在举办“打龙眼泉”活动，这是真正的农耕文化遗存，并且这项传统技艺还申报了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我们驱车前往龙咀沟，恰逢农民们正在举行“灌春牛”仪式。
　　“灌春牛”只是整个活动的一部分，同时进行的还有转九曲、祭天、抹龙壳（揭龙盖）、打场、打龙眼泉、撒灰、沿门子、合绳、出行等仪式，都是为了祈求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由于我们迟到，未能赶上其他活动，但“灌春牛”仪式正在进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里已经明显省略了“豆腐脑”，只灌入清油和鸡蛋，象征性地只牵来了一头健壮的犍牛。正如民谣所唱：“疙瘩子犍牛捎铺盖，欢欢乐乐走安塞。”当然，如今的“灌春牛”仪式或多或少地流于形式，但能以活态的形式流传下来，已令人感到欣慰。
　　龙咀沟来的人很多，四邻八乡的村民、临近县的居民、甚至市上的摄影家、民俗文化爱好者都纷纷前来。直播的人也很多，无人机在村落上和田野上嗡嗡作响。市上的小记者团也来到了现场，二百余人的团队进行着采访。
　　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农业大国，农业文明贯穿于历史的各个时期。一部农耕文化史，就是一部中华民族发展史。从古至今，无论民间还是朝廷，重农思想都根深蒂固、历久弥新。“囤中有粮，心中不慌”“民以食为天”等谚语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看到这种情景，我们心中充满了感慨。在这偏僻的山乡农村，这种千百年来延续下来的农耕仪式仍在继续，并且如此红火，这既是对古老仪式的传承，也是对淳朴民风的弘扬。
　　夜幕降临，转九曲的灯早早亮起，村外的场地上更加热闹起来，秧歌队的锣鼓声震耳欲聋，人们跟着秧歌队步入九曲黄河阵。场外的四大堆篝火熊熊燃烧，用的都是枯树枯木的大柴。火焰如小山般迅速升腾，灯火与篝火交相辉映，鞭炮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着田野、人群和四周的山峦，一切都亮堂起来了。我想，春天并非从山上的迎春花、山桃花和柳枝杨絮中开始，而是从这“二月二”的耕俗活动和耕牛的一声声“哞儿——”的叫声中拉开序幕。因为牛儿们有了力量，在土地上奋蹄前行，才能散发出满山的泥土芬芳，才能展现出春之韵和庄稼人心中的踏实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