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愿宏
　　去年腊月，收到张志江的长篇小说《岭上无狼》，因诸事打扰，只得时断时续地品读，将本该集中时间一气读完的作品拖到现在才读完。不过也好，如此厚重之作，草率读完，岂不愧对作者。
　　当志江把这部七十四万字的小说签名、钤印交到我手里时，我着实震惊地不知说什么好。尽管之前知道市委宣传部和安塞区委、区政府、延安市作协在陕西省图书馆为他举办了首发仪式暨创作座谈会，还特别邀请李建军、李国平、李震、周燕芬、韩鲁华、仵埂等专家学者参加并作专业点评，多家媒体宣传报道。但实实在在接触作品，与看电子文稿、专家评论、新闻报道毕竟是两码事。真本实料的劳动果实，作者呕心沥血的结晶，让获赠者从内心生出一种庄严神圣的敬意。
　　这个从苦焦的老庄塔走出来的倔强后生，这个凭借硬扎的文字材料在安塞区公安局得到普遍认同的公务员，这个牵心父母妻小、承受世俗羁绊的文学青年，从准备到成书用时六年，用陕北汉子的雄心和气魄硬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凤名鸦巷山，顿时“洛阳纸贵”。一个人需要秉持多大的虔诚、铆足多大的劲气、付出多大的牺牲，才能支撑这场孤独的跋涉，筑起这座恢宏的大厦，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志江的天赋、才气自不必说，单就这义无反顾的精神，就令人敬佩，更为安塞能出这样一位作家感到欣慰与荣耀。
　　以我对志江的了解，凭他的才智与灵性，在公务员队伍里也能干得风生水起，有位熟悉志江的人不无惋惜地劝他“这么好的社会嘛，你娃娃咋就弄开文学了！”这有什么办法，热爱一项事业，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爱文学，就一定要爱得轰轰烈烈、天翻地覆。一般写作者需经诗歌、散文、短篇、中篇一步步积淀磨练，随着写作技巧的娴熟，对人生感悟的加深，这才具备了驾驭长篇的功夫。志江绝非一般人，不走寻常路。他经过散文和短篇的训练，汲取艾特玛托夫、路遥、陈忠实、张贤亮等中外名家所长，研习陕北说书大师张俊功的描摹叙事艺术，展开深入细致的田野调查，走访了80多位老人和民间艺人，反刍祖辈口授心传的见闻轶事，用情抚摸这苍凉、厚重、多情的生身热土，决心为这片伟大的土地和生民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他的思想为之沸腾，生命为之燃烧，笔墨为之喷涌。
 　 厚重鲜活的史诗
　　小说的时间轴线从清代同治年间一直延伸到二十一世纪，通过袁、耿、马、梁四大家族的兴衰沉浮，展现辛亥革命、新文化运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对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人生命运的深刻影响。
　　作者在四大家族中主要写袁、耿两家的恩怨纠葛，马、梁两家是为前者故事的推进作铺垫延伸。在袁、耿两家中主要讲述袁家的发展变迁，耿家则是袁家的陪衬。袁家五代人中重点写了两代人，狼王袁海宽是袁家的开山鼻祖，为袁家留下狼的根性，他是书中的灵魂人物，却不是主角。作者对狼王着墨不多，只作为若隐若现的意象，在冥冥之中给人以启示和帮助。作者对他的英雄表现，并不是直接描写，而是借袁家五位寡妇或众人之口讲出，反倒增加了人物的神秘感。袁海宽为拔掉龙山寨，率四十八名壮士百里奔袭，折损十三人，自己的五个儿子也在其内，荡平了龙山寨，生擒匪首天杀狼，却仁义地放过天杀狼和给他下巴底下支砖的耿茂盛。这是狼王一生中最悲怆也是最辉煌的时刻。
　　老天不让袁家断后，神狼叼来男娃，也就是后来的袁继耀。他作为狼王的孙子，脸上带着被狼抓伤的疤痕，手心带着狼的印迹，从小受到祖父严格的教育，不允许几位婶娘给他开小灶，“锅圪崂种不出好南瓜，心不狠培养不出好娃娃。咱这是培养顶梁的柱子，不是养秀女小姐呢！”狼王的话，谁敢不听。果不其然，狼王过世后，偌大的家业，袁继耀一身撑起，行为做派表现出同龄人少有的精明强干，为人处事仁义且不失硬气，他相信祖父的名言：“拳头之下的礼让是‘仁’，没有拳头的礼让那就叫‘ ’”。他不但守住了祖父挣下的五千多亩田产和日进斗金的“雁回头”酒坊，还捐款兴修北惠渠、开办私塾，干成了祖父没有干过的事。
　　自古“好汉死在儿手里”，二子袁国良的教育问题让他伤透脑筋，只好从谷川县请来梁先生，梁先生的儒学没有感化袁国良，先生儿子梁毓文的新学却将他引上革命道路。读者读到这里才发现豪横仗义、心胸如海的狼王袁海宽，袁家的第三代传人、坚守祖训、强悍硬气的袁继耀，全都是为袁国良这个男一号的出场作隆重的铺垫。作者驰骋想象，信马由缰，用数十个血肉丰满、神气活现的人物形象，勾连演绎出发生在陕北大地上的那些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故事，浓缩了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以艺术的真实、诗意的叙事、细节的逼真，弥补了正史的缺憾，让读者从家族史、地域史中领略中国近代社会的风云际会和陕北民情风俗的天然画卷。
　  昭彰大义的丰碑
　　书中的主人公袁国良读过《共产党宣言》后，内心展开一番激烈的斗争。他起初不理解阶级对立、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压迫，总是想到父亲对穷人的接济。后来才明白“阶级”是一个群体，有善的东家，也有恶的东家，根本问题不是东家是否仁义，而是制度是否公平。对土地的拥有，是造成穷富之分的关键。“相对于仁义，我们更需要公平。只要天下真的没了剥削，没了压迫，人人都平等了，即便把我家的土地分了，甚至真掉了脑袋也值。”这是他的反思和觉悟。
　　在刘子川、龙志宽、梁毓文等人影响下，袁国良加入中共延北秘密支部，成为自己阶级的背叛者，在思想上逐渐由农家子弟世代沿袭的道德仁义上升为民胞物与、解民倒悬、保家卫国的民族大义。用知县楚立革的话说“时下的中国就像一锅已经烧响的水，锅底已经冒起了泡泡，只待再添一把猛火就可翻江倒海了……整个社会必将因为这场风暴而重新洗牌。”有良知、有气节的青年怎能在这场风暴中置身事外？历史不允许他这样，陕北人耿介不屈的秉性不允许他这样。袁国良出色完成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痛打陕北镇守使景山岳的儿子景秀川，走活险棋，意外得到景司令的信任，还和秀川成了朋友。他们上了山西步兵学校，加入共产党。他担任了陕甘游击队雁栖支队支队长，用狼的血性屡建战功，杀死恶霸徐世林，划分雁栖岭土地给受苦人。他担任陇东挺进支队支队长后，整合当地游击队和自卫队，不到半年就攻克了十三个镇堡。为了在突然来袭的斗争风暴中保存革命实力，龙主席让他到景山岳那边秘密搞兵运，他为此背负了叛徒的恶名。其实他作为中共地下党的身份，早被景山岳察觉，因其爱惜人才，实在不忍下手。
　　景山岳去世后，他继续得到高又成司令的赏识，由营级晋升到团级，可是龙主席的牺牲，让他的真实身份再难澄清。他率领骑一团在日军三个骑兵联队和伪军两个骑兵团九千多人的围追堵截下，纵横八千里，九出九进包围圈，大小作战二十三次，全团一千二百八十人，打得只剩下五十二人，他的参谋长、副团长阵亡，六个营长只剩一人。他从团长被擢拔为副师长，可满脑子全是阵亡兄弟们的影子。他在包头阻击战中失去右臂，后来成为傅作义麾下的中将师长，还被提拔为副军长兼一师师长，直至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国民党怀疑他的身份，让他到沙城司令部作参谋长。解放战争期间，时隔十年，党组织终于和他联系，让他密切关注沙城动向。为了更好地隐蔽，必须与通讯处的白云结婚。可这时他已经和梁毓书结婚了，看似喜事，实则悲壮。
　　全国解放后，组织保留了他的副师级待遇，批准他赋闲回家，他由统领千军万马的军官变为了羊倌。这正是他向往已久的信天而游的惬意生活。可惜好景不长，在镇压反革命浪潮中，他还是以“叛变投敌”罪被审讯、关押，而后执行枪决，行刑那天正好是他四十岁生日。他后来被平反，遵其《绝命书》，遗骨被火化，一半埋在雁栖岭，一半随风抛撒到他曾经战斗过的绥远大草原。纵观袁国良的一生，他总是在两党之间艰难挣扎，在两边都难取得真正信任，可他始终坚守民族气节，信念不改，胸襟磊落，勇往直前，以自己的牺牲成全他人、成全家国，将陕北乃至中华热血男儿的赤诚、豪气与大义立于天地间。何需树碑？苍劲的雁栖岭、无言的大地就是他的丰碑。
　　百转千回的恋歌
　　这部作品在坚实硬气的同时，亦不乏深情婉转。志江深受陕北地域文化熏陶滋养，对陕北民歌、说书等民间艺术和方言俚语颇有研究，甚至可以达到信手拈来、即兴表演的程度。小说字里行间流淌着信天游的韵律，充溢着深沉、阳刚、俊逸、清丽的气息。书中袁国良与“沙中一枝花”杜光霞的爱情，朦胧、芬芳、清澈。他与白云作夫妻，是革命的需要，也是命中注定，他们的爱情似雷电、火焰，透彻、壮烈。他与嫂子梁毓书的爱情，尽管不合伦理，可他们从小彼此爱慕，本是天造地设的姻缘，却给人一种疼痛的错位感、凄美的震撼力。梁毓书是袁国良最服气的人，也是他情感上最大的依靠，她用山菊般的坚毅、宽厚、恬淡、幽香抚慰他的灵魂。小说巧妙引用陕北民歌、说书唱词和方言，用以传情达意、渲染环境、烘云托月，俨然集成民间艺术宝库，展示了独特的陕北文化，也使作品更加鲜活有趣，更富诗意音韵之美。
　　当然，《岭上无狼》并非完美无缺，任何艺术作品都无法做到完美无缺。例如，对袁国良与嫂子梁毓书的结合，顺利得到他父亲袁继耀的理解默认、乡亲们的善意包容，这似乎与袁继耀这个人物的个性和陕北传统观念相违和，毕竟他的大哥袁国温生死未卜，中间出现一点波折和阻力，也许会更合情理，也更有戏剧性。虽然小说最后写到袁国温五十多年后又回到岭上与梁毓书团聚，两人去世后合葬在一起，但仍不能弥补之前在情节上留下的小小遗憾。再者，书中信天游歌词、说书唱词的大量借用，固然起到渲染作用，可再好的东西也得把握火候，糖放多了反倒苦，给人以无节制的恣肆纵情之感。这些仅为个人拙见，未必真是瑜中之瑕，即便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并不影响整部小说的上乘品质和独特魅力。确如专业评论家所言，这是一部拥有史诗气魄和鲜明陕北地域文化标识的优秀长篇小说。
　　写到此处，我忽然想到一个短视频。有人问“当红”智能软件Deep⁃seek，“如果你变成人，你最想干什么？”系统的回答出人意料。其中一项答案是：“熬夜读一本纸质书到天亮——在台灯下摩挲发脆的书页，闻油墨味混合着旧纸张的霉香，为某句话突然泪流满面。而不是像现在0.1秒扫描完整个图书馆却无法‘被触动’。”我羡慕并致敬这一软件，但人的学习、阅读、创造和精神上的成长是难以在顷刻间自动生成的。
　　这样优秀的作品，读一遍是不够的，还需再读。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可品读《岭上无狼》，书中会告诉你想要的答案，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