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时节，一缕晨光斜斜照进窑洞，窗棂的影子里，延川县乾坤湾镇碾畔村74岁的胡玉梅捏着一方红纸，剪刀尖儿时进时退，沙沙的声响细碎而绵长。
　　不过三五分钟，一只圆润憨喜的“福”字便在她掌心“活”了起来，祥云纹丝丝缕缕环绕其间，每一剪都带着吉祥的寓意，仿佛下一刻就要载着满满的福气飞入千家万户。她抬头笑笑，眼角的纹路漾开：“心里有样儿，手上就能走样儿。”
　　心里有样儿，这话说得轻巧，背后却是66载光阴的沉淀。8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窑洞里，她踮着脚看母亲和村里的婆姨们铰窗花。那神奇的剪刀，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左旋右转，就能变出莲生贵子、喜鹊登梅。她心里痒痒，偷偷捡了不用的报纸，学着大人的样子比划。第一次剪出歪歪扭扭的石榴，却让她欢喜得不得了。从此，这抹红色，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生命。
　　剪纸之于胡玉梅，早已不是一门技艺，而是长在骨血里的一种语言，一种与天地、与生活对话的方式。手起剪落之间，乾坤湾的浑厚、黄河水的奔腾、塬上枣花的芬芳、窑洞里的温暖烟火，都成了她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她不需要画稿，指尖就是笔，心就是尺。要剪什么，那完整的形象早已在心里酝酿得熟透了，剪刀只是忠实的信使，将它从心中请到世上。
　　在胡玉梅的窑洞里，剪纸是活的传承。这手艺，像门前的黄河水，自然而然地流向了下一代。“我们儿媳妇和孙女都会剪纸。”胡玉梅笑着说，更让她欣慰的是，村里不少年轻人也常来坐坐，学上两手。看着娃娃们愿意学，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胡玉梅不只守着剪刀。手巧的她，做的布堆画色彩浓烈，充满生命的张力，指尖的绣花针，又能牵出细腻繁复的花草虫鱼，这些民间艺术在她的世界里相互滋养，共同诉说着黄土地上的悲欢与祈愿。
　　如今，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老手艺的魅力，镇上开始琢磨着拍点短视频。负责这事儿的小伙王宇，第一次举着相机走进胡玉梅家时，想法挺简单：“就是个任务嘛，拍点素材。”可当他凑近，从镜头里盯住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时，想法全变了。
　　王宇现在提起来，语气里还带着兴奋，“奶奶根本不用比划，盯着红纸看那么几秒，好像那花样就在她眼睛里印着似的。剪刀一下去，‘嚓嚓’的，又稳又准，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这份震撼，让王宇和同事们改了主意。他们不再想着加啥炫酷特效，镜头就老老实实跟着奶奶的手走，把那剪刀走动的声音、红纸屑轻轻飘落的样子，还有奶奶那份气定神闲，全都拍了进来。
　　“ 咱们就得拍出这个‘真’劲儿，拍出奶奶手里那份‘活气儿’。”王宇说。视频传上网，没想到看的人还真不少。好多网友留言：“原来剪纸这么有门道！”“奶奶的手有魔法！”“看得我也想找张纸试试了。”
　　当胡玉梅剪刀的“沙沙”声在窑洞里回响，当屏幕前的目光被这份朴拙又灵动的活儿紧紧抓住，那份来自黄河畔的古老技艺便不仅有了归处，更借着新时代的媒介照进更多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