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看到过好多奶奶,可都不是我的。
父亲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所以,很遗憾,我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奶奶。直到与先生结婚后,我也有了一个会偏爱我的奶奶。她那么老,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做我奶奶。她爱我那么多,而我只能喊她一声奶奶。
奶奶,1937年出生于榆林市子洲县的一个小山村,家里有五个孩子,奶奶是最小的一个。在那个重男轻女、缺吃少穿的年代,家人给她取名秀蓉。我想奶奶的父母肯定很爱她,才会对她有这样的期待:外貌清秀、内心聪慧、才华突出、品行纯良。
奶奶也不负众望,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还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一生把教师的耐心和党员的严谨,融进了每一天的日子里。
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姑姑、大伯和公公。在公公十四岁那年,爷爷因病去世了。奶奶既要去学校教书,也要照顾家里的几亩地,实在忙不过来。姑姑和大伯学习成绩很好,不甚爱读书的公公便退学,承担起了家里的劳动。
奶奶是个善良朴实、精打细算的人,她的一天,是在教室的铃声和家里的烟火间切换的。当年公公结婚,全是她一个人操持。白天在学校教学生读“人之初,性本善”,晚上还要对着煤油灯缝喜被、算彩礼,即便一个人,也想把公公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结婚第二年,丈夫出生了,奶奶更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因婆婆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下地劳动和养育子女都不甚了了,奶奶心疼她,便每天天不亮就赶紧从炕上爬起来,把发好的面团揉成馒头放进蒸笼,将灶火里的火生起来,再叫婆婆起床看着点时间,随后拎着前一晚备好的教案袋往学校跑。
1990年左右的农村是没有幼儿园的,有些学校也只有几个老师,常常是几个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上课。公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后,三岁的先生没人照看,奶奶便把他带到教室里。还好,先生比较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看看书,时不时地,奶奶会朝先生微笑。
先生说,奶奶笑容里藏着的温暖,他至今难忘。
讲台下是十几双求知的眼睛,也有她可爱的小孙子。奶奶就这样一边当老师,一边当奶奶,把学生教得知礼仪、懂廉耻,把孙子带得壮实、开心。
1996年,奶奶退休了,在大伯的帮助下,她和公公一家搬到了延安,租房给上学的先生做饭。直到先生上大学后,她才一个人过起了独居生活。所以姑姑有时候戏言:先生是奶奶的小儿子。
我与先生结婚后,每次回延安也都是回奶奶家住,孕晚期也是在奶奶家度过的。奶奶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陪她聊聊天,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很温暖,很舒心,我想这就是隔辈亲的感觉。
听奶奶讲,小时候在子洲老家生活时,有一次,她和小侄女在地里摘菜,背后突然出现了一只狼。她随手抄起给菜搭架的棍子吓唬狼,让小侄女赶紧往回跑。等到大人赶来救奶奶的时候,她已经被狼拖出去好远,但狼并没有伤害她。狼被大人赶走后,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奶奶。那年她也才十三四岁。我想这件事情一定让她印象深刻,要不然直到现在她还清楚地记得。这不仅是一段惊险的经历,更是她骨子里勇敢和爱护亲人的见证。
2025年,已至米寿的奶奶总念叨着明年是我的本命年,怕她到时候忘记了,上个月便把红包塞到我手里,嘱咐我买红衣穿。在她的讲究里,“穿红能挡灾”。但对我而言,有人把我的小事早早放在心上,这份惦记,比红衣更暖和。
有一次,奶奶因为没站稳,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导致大腿骨折。幸好姑姑在身边,眼疾手快地将她扶到沙发上,并拨打了救护车。做了一次手术的奶奶,虽然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再也不能独自下楼晒太阳了。奶奶总在我给她帮忙时说:“没事儿,我可以的。”但我打开监控看她时,每每总能听见她沉重的叹息声。奶奶有时对我说:“我真是不想活了,给你们添麻烦。”但看着我伤心,又反过来抓着我的手安慰说:“没事儿没事儿,奶奶好着呢!”
我很害怕奶奶的突然离开。我知道,每次回家喊“奶奶”,只要能听见她从屋里回一句“哦!”,就很幸福,因为总有一个人在期待我回家。我想我很难接受没有奶奶的空荡荡的屋子,其实,人长大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能有一个让你惦记着要去照顾的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福气,愿诸君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