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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2日
做客
孙仲荷
  一个深秋的傍晚,叫银海的老乡邀我到他家做客。我问他还请了谁,他说就我一位,有好菜但不多,只够三个人享用,没敢再请人。至于有什么好菜,他不说我也不便多问,只好一路猜测着进了他的家门。
  他婆姨相貌平平,却老实厚道,在村里人缘极好。见我进来,她挺着怀孕的肚子,笑吟吟地起身相迎。银海怕她闪了身子、动了胎气,急忙招呼我坐下的同时,也连声催她落座。他给我泡了一杯茶,便转身进了厨房忙活。我一边和女主人寒暄,一边打量他们这个刚成立的新家:新泥抹过的墙上挂满喜气洋洋的年画,窗棂上的红窗花鲜亮夺目,连贴在墙上的喜字都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让原本清寒的窑洞满是温馨。看着眼前的光景,我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
  说起他俩的结合,还有一段动人的故事。论相貌才干,两人着实算不上般配:银海身材挺拔、相貌英俊,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他婆姨却身材粗矮、相貌普通,处事能力也平平。可他们偏偏一见钟情,相伴到如今,日子过得相敬相爱。更难得的是,银海曾是村里拔尖的拖拉机手,握着同龄人羡慕的好营生,家庭条件也算得上优裕。为了这份爱情,他心甘情愿扎根乡土,这份取舍,让人不由得信了人世间真有缘分二字。那时他们因过早结婚,在村里多少有些抬不起头,我却打心底敬重这对夫妻,尤其敬重银海对爱情的那份坚贞。
  我正陷入沉思,银海已经把四碗菜端上桌,还摆上了一瓶土造烧酒。细看桌上的菜,我着实吃了一惊:一碗凉拌洋芋丝,一碗素烧萝卜块,一碗粉条烩豆腐,还有一碗烧鸡块。这几样菜,在当年可都是实打实的好菜,寻常时候,只有红白喜事的酒席上才能一并尝到。那碗鸡肉更是稀罕物——虽说那时鸡不算难买,价钱也不贵,但在工分值低、一年纯收入不过几十元的光景里,鸡肉早成了难得一尝的奢侈品。更何况,他们成家没多久,家底空空,平日里又向来以节俭出名。
  银海似是看出了我的诧异,略显不好意思地解释,这鸡不是买的,是捡来的。原来他一大早去沟里打柴,瞧见半坡的杨树下有一堆鸡毛,还有一摊没凝固的鸡血,再仔细一看,竟然还有鸡头、一对鸡翅和两只鸡腿。估摸着是黄鼠狼或狐狸正叼着鸡美餐,被他的脚步声吓跑了,才留下这些剩物。他拿起闻了闻,还算新鲜,就高高兴兴捡了回来。末了,他又客气地劝我:“这肉绝对没啥问题,你要是不嫌弃,就多吃几块。”我瞧着这来之不易的几块鸡肉,又想着他们的难处,哪里忍心下筷,便笑着说自己早馋这口了,却又找了个“向来不吃鸡肉”的由头,执意推辞。
  见我态度恳切,他们也就不再勉强,夫妻俩你推我让地吃了起来。等到碗里的鸡肉只剩小半碗,银海说啥也不肯动筷子了,直说女人怀孕要补营养,非要让她全吃光。饶是这样,他婆姨还是夹起一块鸡脖,固执地往他嘴里送。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心头陡然一热,忽然就懂了家的滋味:只要夫妻真心相待、相濡以沫,就算日子过得再难,也总能咂摸出幸福的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