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冰封的小溪重新流动,当院中衰老的桃树重新开花,当远行的燕子重新归家哺育新生命,我就知道,我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我是延安一座普通老窑洞的窗棂,我的生命流动于老主人将我从高大粗壮的榆树上砍伐下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黝黑的脸,还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家庭责任的坚毅,忘不掉,我被他用简陋的刨子一遍遍刨到不那么粗糙后,被安在那四方土框上,窗格被老主人用浆糊糊上纸,他轻轻地抚摸我,从此我一辈子的使命就是守护这小小一缕的平安。
最初的日子,我的眼里只有黄土坡。
天刚亮,黄土路就被锄头的影子划开,男人裤脚的泥点子,落在我脚边的石板上,晒干了簌簌往下掉。孩子们刚放学就去山上割猪草,女人坐在我旁边纳鞋底,针脚穿过粗布的“沙沙”声,顺着黄土高坡的风,那时的风还带着土腥味,一齐穿过我的缝隙,也带来了远方的忧愁。
上世纪80年代的夜晚,月光总是很清亮,常有个扎羊角辫的小闺女,踮着脚在我隔出的方框里数星星。“窗棂子啊,窗棂子。”她小声地嘟囔,“今天老师对我们说,有个东西不点煤油也能发亮,好像叫什么电灯,真的有这么神奇吗?你说,咱这儿的人也能见着吗?”我记下了。后来,她在我的窗格上系了根红头绳,背着布包,去了山外的学堂。此后那些年,我见证着第一盏电灯如何照亮窑洞,第一声广播如何惊起山雀,故乡的夜,从此不再只有煤油灯的昏黄。
后来,风里的土腥味淡了,多了槐花香。
这是新时代,谁家买了第一个电视机?又是谁家开了第一个小卖部?最重要的应该还是谁家出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临行前的那个夏天,抱着书本的后生来跟我道别,他摸着我,“老窗棂,等村里的路通了,我就回来了。”他再回来时,拉着戴眼镜的姑娘,带着厚厚的图纸。那天,压路机的轰鸣撞开了沉默的山林,泥泞的土路铺上了柏油,像一条黑色丝绸铺在绵延不绝的沟壑里。我每日望见的,也不再只是沉默的荒山,脆甜的苹果代替了愁苦,整齐的田地有序地排开,村口安上了路灯和标识,远处的山路上第一次出现了游客的相机闪光。后来,老屋集体翻修,子女们都劝老主人将我换成密封性更好的铝合金窗框,可他却执意不肯,他说:“老屋见证过风霜,藏着抹不去的烟火气,换了它,这屋子也就没了根。”于是,工匠小心翼翼地将我拆解下来,重新打磨、上漆,继续守在那四方框上,见证岁月的更迭。
现在,黄土高坡的风去了苦,只剩下了甜。
近处的苹果高挂枝头,比天上的星星还稠,远处漫山遍野的山丹丹花,是流动在山上的海。当年扎羊角辫的小闺女已经鬓染霜华,她又带回来了一个小闺女,正值青春年华,回到老屋,她还像以前一样趴在我身上,指尖轻拂过我的棂格,眼里满是怀念,我知道,她怀念的不仅是过去的旧时光,更是藏在我窗棂间的亲情与温暖。她们将延安城的照片贴在我身上:高楼大厦,汽车穿行的马路,沿河畔的桥灯,挤着人的宝塔山……照片里的光,和我脚边的太阳能灯光一样亮得暖人。
窗棂没变,但日子变了,我还是那根老榆木,可在我的眼里,这座高坡上的小城,已经从黄土上的漫漫风尘,长成了青山里的甜甜光景,从雾蒙蒙的山影,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城。看昨日的信天游变成今天的二维码,看祖孙三代的梦想都融入我的窗棂。
我是沉默的记叙者,我依旧守着这里,晨起暮落,听风雨在耳边呢喃,如果你来到这里看到我,请你轻轻地抚摸我,抚摸我的纹路,仔细地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