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柏成
如果要评选中国作家群体中的劳动模范,贾平凹当之无愧。
我在高中时期,就喜欢阅读贾平凹的小说,读他的作品简直到了废寝忘食、如痴如醉的地步。那时我阅读了他的《鸡窝洼人家》《腊月·正月》《浮躁》以及中篇小说《天狗》。当时的我并不懂得小说背后的时代背景、思想深度、价值取向等因素,只觉得他的小说好读、耐读、够味!读他的小说,就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满脑子的思绪都紧紧追随着作品中的人物,同他们一起吃喝劳作,一起快意恩仇,一起烦恼苦闷。我会长久沉浸在书中的人物世界里,无法自拔,往往要兴奋好几天,才能让胡思乱想的心绪平静下来,回归到现实生活中。
这几天重读他的中篇小说《天狗》,书中天狗、天狗的师傅李正,以及天狗心目中的“女菩萨”——师娘山月之间凄楚的情感纠葛,还有人在困境厄运中绽放出的人性的高尚、善良与伟大的光辉,都撼人心魄,叫人久久不能释怀。
中篇小说《天狗》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山月的丈夫、“井把式”李正,在辞掉徒弟天狗后打井时不幸致残。为摆脱家庭困境,也为了不再拖累山月,李正做主让光棍汉天狗入赘,与山月成婚。可婚后,三个人都被套上了沉重的精神枷锁。生活在双重痛苦中的李正最终选择了自杀,以成全山月和天狗,希望他们能打破精神枷锁,获得爱情里的自由生活。但在作者动人的叙述与细腻的描写中,这个看似寻常的故事被赋予了丰富的生活质感,更具生命的意义,也更有拨动人心的力量。
小说在平实深情的叙述与白描似的简笔描写中,让故事从容不迫,张弛有度地铺展开来。字里行间,既透着作者扑面而来的才气,又带着几分神性的庄严。作者用大量笔墨,将主人公天狗这个三十六岁的光棍汉刻画得血肉丰满、灵肉契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这个普普通通、看似无所事事的光棍汉身上,我们既能看到一个正常男人对异性的情感与生理需求,更能看到超越这些需求的精神坚守——那便是时刻捍卫、日夜遵守的伦理道德防线。在天狗看来,越过这条底线,就等于失去了做人最起码的尊严,会遭到世人唾弃,更重要的是,自己会瞧不起自己。这种观念,在没读过多少书的天狗心中根深蒂固、天经地义。
在忠于伦理道德的“天条”中,天狗只能将对师娘的浓浓情意化作暗恋,化作精神上的慰藉,从不敢越雷池半步。这既是他对师娘神圣高洁的爱慕,也是对师傅与师娘人伦道德的一种自觉捍卫与遵守。在这一点上,小说挖掘出了蛰伏在普通人身上可敬可佩的精神底色。同时又揭示了在伦理道德的束缚下,男女情感是多么的畸形、多么的可笑、多么的令人悲悯与愤懑。所幸,小说末尾,师傅李正用自杀的方式,为天狗和山月扫开了挡在婚姻家庭生活中的重要障碍。李正的死,让他的人格魅力放大到了极致。我们在哀叹他的结局时,无不感念这位身体残疾却精神健全,一心替他人着想,为成全他人幸福而不惜牺牲自我,这份奉献精神,令人唏嘘不已、肃然起敬。
天狗除了坚守伦理道德,更有着善良的天性。师傅出事后,他主动扛起了支撑这个残破家庭的重担。虽然他在“招夫养夫”的字据上签字画押,组成了这个特殊的家庭,但婚后的天狗并未与山月行夫妻之实。他依旧一如既往地将师傅和师娘视作长辈,恭敬照顾,从没有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不仅彰显出天狗“人之初,性本善”的天性,更是他人格魅力的具体体现与淋漓尽致的展现。
整部小说中,对天狗师娘山月的外貌特征几乎都是用简笔描写。但从这位农村普通女性的言行举止中,从每一次与天狗及师傅的对话中,我们捕捉到她身上的美丽、善良、妩媚与善解人意。作者把山月比作天狗心目中的“女菩萨”;比作天狗没有吞下的“圆圆满满的月亮”,由此可见,这个女人有着神仙般的美丽、月亮般的圣洁与温柔。譬如在天狗望见天上的月亮时,书中这样描述:“他死眼儿看着月亮。月亮还是满满圆圆。月亮是天上的玉盘,是夜的眼,是一张丰盈多情的女人的脸。天狗突然想起了他心中的那个菩萨。”还有师娘为天狗过“门槛年”三十六岁生日时,叮嘱他来家里吃长寿面的情景:“女人说着,眼里就媚媚地动人。没出息的天狗最爱见这眼光,也最害怕,他是一块冰做的,光一照就要化水儿了。”透过这些文字,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子形象便跃然纸上。
小说对农村日常生活的叙述与描绘可以说描摹精准而神采飞扬,那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的熟悉场景,就像我们每个人刚刚经历过。就拿师傅的孩子武兴玩耍的蝈蝈、蚂蚱之类的小昆虫来说,小时候谁没有玩耍过呢?那些竹篾编制的蝈蝈笼子,谁没有提溜着招摇过市,在同伴面前显摆显摆呢?同时,该小说对农村手艺人大咧咧的高傲做派也刻画得入木三分。小说一开始就介绍了打井人李正:“打井的李正由此应运,数年光景,竟成就了专有的手艺,为别人的富裕劳作而带来了自己的富裕,井把式日渐口大气粗,视自己的手艺如命符。又曾几何,故作高深,弥布神秘,宣布水井三不打:不请阴阳先生察看方位者不打;不是黄道吉日不打;茶饭不好、工钱低贱、小瞧打井把式的不打。俨然是受命于天,降恩泽世的真人一般神圣。”“堡子里的人没有不对他热羡的,眼见着他打井如挖金窖:好多父母提了四色重礼,领着孩子拜师为徒,这把式,却断然拒绝。”几句话,把打井手艺人李正的固执、禀性、神秘与盛气凌人及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描写得活灵活现,仿佛在我们面前就坐着一位高深莫测的民间手艺人。从这些细致入微的描写中,我们可以体悟到作家深入生活、体验生活、熟悉生活的扎实功底,对农村生活心细如发的观察力与洞察力。致使笔下刻画的小说人物有源可寻、有本可依、有章可循,而不是空中楼阁、无源之木。
总之,中篇小说《天狗》通过对农村生活场景的真实再现,以及对人物、故事的精准刻画与叙述,为我们揭示了伦理道德束缚下的男女情爱所遭遇的自我捆绑,以及情感中的凄楚与挣扎。更展现了人性在逆境中张扬出的真善美,延伸出为成全他人幸福而牺牲自我的奉献精神。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高贵品质与奉献精神,我泱泱中华的儿女,才得以世世代代挺立起支撑华夏悠久文明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硬朗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