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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回延安是补充元气
王侠
  当我十八岁时,我毅然报名到延安去插队,前前后后在那里待了十二年,三十岁时因工作调动才离开。但每每闲暇之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延安,总想回延安看看。
  火车还未启动,我的心早已飞过了秦岭,飞过了黄河,落在了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窗外的景色由翠绿渐变为苍黄,我知道,延安近了。在延安十二年插队与工作的岁月,像一卷泛黄的老电影胶片,在脑海中缓缓展开。那时的我,刚满十八岁,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改天换地的豪情,从繁华的北京大都市来到这片贫瘠却厚重的土地。如今,双鬓已染霜色,步履不再轻盈,但每当夜深人静,耳畔总会响起延河水的潺潺声,眼前总会浮现宝塔山的轮廓。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一种融入血脉的牵挂。车厢里,我闭目养神,嘴角却不觉上扬——延安,你的游子又回来了。
  踏上延安的土地,第一口呼吸竟是那般熟悉。空气中弥漫着黄土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小米饭的清香和乡土的质朴,这是独属于陕北的味道,是任何香水都无法复制的记忆符号。抬头望去,宝塔山依然巍峨,像一位沉默的老友,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归人。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但仔细看去,又似乎有些不同了。当年的秃山如今披上了绿装,退耕还林的成果让这片黄土地焕发了新的生机。延河水不再像记忆中那般浑浊,清凌凌地流淌着,倒映着蓝天白云。
  我沿着河边慢慢行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这里曾留下我多少足迹?春天,我们在这里挑水抗旱;夏天,在这里洗衣纳凉;秋天,看河水载着落叶远去;冬天,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柳树,都像是老相识,默默地向我点头致意。我伸出手,触摸着冰凉的河水,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离开延安城,我急切地奔向当年插队的村庄,那是我在延安最先扎根的地方,我从那里起步。那条山路,我曾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村口的老槐树。然而,当汽车停在村头时,我却有些恍惚了。这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小山村吗?泥泞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面,低矮的窑洞不少已经翻新,白墙红窗,透着一股精气神。唯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庇护着这片土地。
  我迫不及待地向村里走去,心跳得厉害。村里人不太多,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和孩子。我逢人便问,还记得当年的知青吗?起初,有的老人们眯着眼打量我,摇摇头。当我报出当年的绰号“阿四”,说出那些只有村里人才知道的往事时,一张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突然绽放出笑容:“哎呀,是你啊!都老了,都老了……”一双双粗糙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执意要去看当年住过的窑洞。那孔窑洞还在,只是已经荒废,门口长满了杂草。我轻轻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窑洞内昏暗潮湿,但我的眼前却一片光明——我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在油灯下读书到深夜;看见炕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玉米馍馍就着腌酸菜;看见窗台上那盆顽强的仙人掌,在贫瘠中开出淡黄的花。墙角还留着我当年刻下的身高线,如今已经够不到我的肩膀了。我伸出手,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轻轻抚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不是悲伤的泪,是重逢的泪,是感怀的泪,是穿越几十年时光与青春对话的泪。
  在村里,我见到了当年的生产队长老陈,如今他已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仅比我大三四岁。他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变化。村里通了电,有了自来水,孩子们都上了学,不少人还考上了大学。提到当年我们一起修的水坝、整治的田地,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天斗地的年代。我们坐在窑洞前的石碾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战友,回忆着那些艰苦却充实的日子。
  我还特意去看了当年一起插队的同伴们住过的地方。有的窑洞已经坍塌,有的换了新主人。我打听他们的消息,有的已经去世,有的远在国外,有的和我一样偶尔回来,更多的时候只能在电话里问候。我们这一代知青,像蒲公英的种子,被时代的风吹散到四面八方,但根,始终在这片黄土地里。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那里曾是我们聚会的地方,曾留下我们的欢声笑语,也曾见证我们的泪水与彷徨。树还在,人却已天涯。我捡起一片落叶,夹进随身携带的本子里——这是延安给我的信物,是岁月的书签。
  晚上,我住在村里新办的农家乐里,虽然条件比当年的窑洞好了许多,但我却执意要睡一回土炕。主人铺上了崭新的被褥,我却闻到了那熟悉的气息——黄土、炊烟,还有阳光的味道。躺在热乎乎的炕上,我辗转难眠。窗外,山风呼啸,像当年一样拍打着窗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出夜的寂静。
  我闭上眼睛,任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第一次上山砍柴,手忙脚乱被荆棘划破了手;想起第一次学做陕北饭,把洋芋擦擦做成了浆糊;想起第一次参加大队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也想起第一次拿到招工指标,却又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的纠结。我的青春,在这片黄土地上生根发芽。我学会了听陕北话,学会了做农活,学会了在艰苦中寻找快乐,更学会了什么是责任和坚守。延安没有给我荣华富贵,却给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坚韧、朴实、与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也告诉我用手中的笔去写什么。由此,我常常书写延安,书写延安的父老乡亲,也一直与几十位陕北朋友保持联系:著名作家曹谷溪老师,陕北的惠,延安诗人青鸟,中学教师红烛似火,陕北导游佳铭,当年插队时的大队支书李志华,以及至今仍在延安的北京知青李增春等。也因此,我时常能了解到陕北与延安的各类消息。延安的不少报纸、杂志和平台,也多次刊登我的文章与诗歌,十分感谢他们给予我的鞭策与鼓励。
  夜色渐深,我起身走到窗前。山村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我寻找着北斗七星,当年就是靠着它辨别方向,在夜里走山路。星光下,宝塔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座灯塔照亮着我人生的航程。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延安永远是我的精神家园,是我灵魂的栖息地。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我最后一次登上宝塔山,俯瞰这座熟悉的城市。延河像一条玉带,蜿蜒流过;新城与老城交相辉映,传统与现代和谐共生。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要把这片土地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存入记忆。村里人来送我,手里提着红枣、小米、南瓜子,都是自家产的土特产。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却沉甸甸的——这哪里是土特产,这是乡亲们沉甸甸的情谊啊!
  汽车启动,我透过车窗回望。老槐树渐渐远去,窑洞变成了一个个小点,最后连宝塔山也消失在地平线下。但我的心,却留在了那里。我知道,这不是永别,不久我还会再来。因为我和延安,早已血脉相连,生死相依。
  回到西安,我又恢复了平静的写作生活。可书桌上,多了一瓶延河的沙土;手机里,存着村里人的电话;睡梦中,常常响起信天游的曲调。人到老年,我仍总想回延安,不是怀旧,而是那里有我的根、我的魂,有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年华。
  这段岁月,这段经历,无比珍贵,是我写作的源泉,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它让我心向往之,笔耕不辍,不断向着精品力作迈进。著名作家曹谷溪老师曾鼓励我:作家要拿精品说话。于是,我一遍又一遍书写延安,书写延安精神,发表了一篇又一篇文章,前不久还荣获了西安市未央区作协2025年度优秀作家会员称号!
  每一次回延安,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一次灵魂的回归。延安,这片红色的土地、这片黄土地,永远是我心中最柔软、最深沉的牵挂。我的人生,早已与延安紧紧相连,不掺虚情,不作夸张,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岁月可以改变容颜,却改变不了初心。只要还能走动,我就要一次次回到延安,回到那片养育我的土地,回到那个永远十八岁的梦里。那是我的元气所在,是我补充真气的地方。
  人们常说,大地是母亲,这话一点不错。我永远是延安的儿女,延安永远是我的人生母亲。她锻炼了我,培养了我,教育了我,这份恩情,我终生不忘。如今,我已写下百万、二百万文字,正向着三百万字不断挺进。延安,就是我最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动力。
  正如著名导演吴天明先生在给我的亲笔信中所写:面对这一切,面对这个世界,我们有信心,有准备,做大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