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春运寻票记
朱明荣
  我到北京的第一年,腊月二十七下午公司才放假。二十八大清早,天还没亮,我就冒着纷飞的雪沫子往木樨园车站赶。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眼睛眯得睁不开,手脚、耳朵冻得全没了知觉,呼出的热气凝在眉梢,竟结了一层白霜,活像个“白眉大侠”。
  到车站时,广场早已挤满了人,个个背着鼓鼓的蛇皮袋,和我一样,袋里装着在北京精心采买的特产,都是给孩子和父母的礼物,沉甸甸的,藏着一整年的牵挂。我赶紧排队,队伍像条长龙,拐了好几道弯,一直排到大厅外的雪地里。脚下积雪被踩得瓷实,鞋底子沾着冰碴,每挪一步都打滑。
  排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我把钱和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发紧:“一张高邮!”售票员头也没抬:“没票了,最早是正月初二。”我急了:“加钱也行!”她抬眼摇了摇头:“加钱也没用,车里早挤满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攥着身份证愣了半晌,被身后人催着才恍惚退出来。蛇皮袋摩擦声、孩子哭闹声、人们的抱怨声搅在一起,心里乱糟糟的。寒风推着我慢慢往回走,心里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无论如何也要买到票,回家过年!
  咬咬牙,打了个车,赶到北京站时已是中午。这里更拥挤,广场、候车厅、过道、墙角全是人,空气里飘着泡面味、汗味和煤烟味,嘈杂得耳朵嗡嗡响,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我找到去扬州的售票窗口,队伍比木樨园的更长,挪得极慢,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提着。看到有人拿着买到的票兴高采烈地走开,我心里就多一分盼头;见到垂头丧气出来的,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饿了就干嚼方便面,干涩的面渣卡在喉咙里,连水都不敢多喝——怕去趟卫生间,就得重新排队。
  六点二十一分,终于轮到我了,还是没票。我知道只能等明天早晨,便在广场背风角落蹲了下来。广场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三三两两聚着,裹着被子的、靠着行李打盹的。北京的冬夜奇冷,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风越刮越大,我把棉袄裹得更紧,把头埋进膝盖,指尖冻得发僵,每隔一会儿就得站起来,蹦一蹦、跺跺脚。一想起家里的父母,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炸春卷,想起父亲温的酒,心底就泛起暖意。出来打工一年,起早贪黑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家的思念,我所求不多,不过是陪父母、孩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天快亮时,风小了些,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排着队等退票。我赶紧站进去,终于买到一张站票,心里乐开了花,像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似的。
  挤上火车的那一刻,车厢里更是人挤人,过道里、车厢连接处,全是站着的人,行李堆在脚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还有人身上的烟火气。笨重的行李时不时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可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眼睛亮闪闪的,聊着老家的年俗,说着给家人带的礼物,每一句话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我扶着过道的扶手,站在人群里,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北京街景,心里满是踏实。终于能回家了,终于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了。
  三十早晨八点,列车准时到达扬州站,我又转了两趟车,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老爸接过我的行李,儿子迫不及待地拉开拉链。母亲不停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撩起衣角擦眼睛。
  第二年,我提前一个月就在网上订票,那时网速慢,盯了几天都没抢到,便找了一家代买车票的点,多花了一百元,终于预订成功。北京本地的年轻同事不理解,说:“春节后回去不一样吗?为什么非要赶在这一天遭罪?”我笑了,没回答。因为他们不懂,春运抢的从来不是一张票,是对家的执念;赶的从来不是一顿饭,而是老娘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老爸守在灯下,香烟明灭的烟火,是儿子盼我归来,亮晶晶的眼眸。那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那些琐碎的家常,便足以抵消所有奔波与思念,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牵挂。
  无论走多远,过年必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