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军
陕北子长籍作家强弱先生钟情翰墨,常著文章,读完他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凤凰》,我的心情难以平静,是那种读完一本好书之后的愉悦和激动。
《凤凰》里的凤凰,“太阳总是晒不黑她”,她美丽动人,她饱经风霜,她是伟大的母亲,她是永远的女性,她是不老的女神,她是整部小说的“灵魂”。李侯宝、曹四海、冀超然、崔嘉桢、薛保国等三代人,和凤凰一起生存着、经见着、抗争着。从重耳川的美女凤凰开始,构筑起这本寄寓着作家思想情感和艺术思考的长篇小说《凤凰》。
《凤凰》,写得如此沉静,如此密实,如此从容!这是一种老练老道的写作,是一种圆润饱满的写作,不是那种初步模仿式的写作、那种匠人匠气型的写作,呈现出一种举重若轻的概括叙述能力和大手笔、大气度的追求。
几十年的世事,各形各貌的人物,真实而复杂的人,在或是混乱或是太平的日子里,他们喜怒哀乐着、生老病死着。这让人不由得想到《红楼梦》里的那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有时候想想,对长篇小说的营构和驾驭,可能还得是阅历了人生,“惯看秋月春风”的作家才能完成的。作品里所需要的那些深刻的生命体验和纯熟的艺术能力,都需要作家的反复沉潜与不断锤炼。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扛鼎之作《白鹿原》就是这样的明证。
只单看这一部长篇小说,就觉得作家的文学底蕴很深,他的写作是高点起步,是尽力追求深度和厚度的。他把大半辈子的经历、积累和思索都熔铸进了这部小说。据作家透露,《凤凰》写了十年。真是“十年辛苦不寻常”啊!这付出是值得的。
长篇小说大抵是写人的命运,写人性的复杂性的。人的命运流露出人的性格,携带着某种文化心理。往往小说中最让人动情的,是人物的命运;最引人深思的,是复杂的人性。每个人都在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命运又经常不可控,在这个过程中,人性的各个侧面就显现出来了。譬如在这部小说中,权力对人的扭曲,金钱对人的伤害比比皆是,人都渺小得如同蚂蚁一样活着,光鲜亮丽与声色犬马并存着,风平浪静与暗流涌动交织着。作家写了“革命”中敌我双方死亡三十多人,伤残也有五十余人;上环后出血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的婆姨;小姑娘被领导灌啤酒当场小便失禁;还有那些自杀的、失踪的……这些事似乎都司空见惯。当然,也还有人在一种混乱无序的时代环境中坚守着良知和道义。“那个一岁的娃娃在苗副县长家里待了近两个月,当这家人要领走小孩的时候,苗文华的老婆都有点不太舍得了。”这便是荒凉中的一丝温情,荒芜中的一线希望,让人相信温暖和光明还在。
掩卷沉思,我总觉得强弱先生是在一种不动声色中推进着叙事,有足够耐心地叙说着他的“刮大风”故事,写得很缓慢很克制,筋骨明朗而不繁冗,脉络清晰而不拖沓,好多描述精雕细琢,好多思考隐而不发、匿而不露,是一种大智慧的写作。这样的写作既写实又高远,看似表面平静朴拙,实则内心波澜壮阔。就像贾平凹的《秦腔》在获得茅盾文学奖时的授奖辞里说的那样:“他笔下的喧嚣,藏着哀伤,热闹的背后,是一片寂寥,或许,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我们所面对的只能是巨大的沉默。”
是啊,我们的凤凰最终“遍体鳞伤”,我们都会后悔不该再去问她那些过往的事,让她“避而不答却痛哭流涕”。这时候,只留下深深的长叹,连连的感慨,还有巨大的沉默。
写到这里,我的头脑中就跳出一句鲁迅先生的诗:“于无声处听惊雷。”这首《无题》是这样的:“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就是这样,百姓流离失所于荒野,哪还敢有悲歌引发哀声。《凤凰》是作家那浩茫的心事,看似无声沉寂,实则惊雷滚滚,它为苍生歌哭,为生民祈福,为一个美好的未来呼唤着。
读好小说似乎可以引发读者创作的欲望。有时候就想,在自己五六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拿起一支用了多年的笔,写出一本小说呢?写那苍苍茫茫的人生,写那浩浩渺渺的心境!
期待有更多的读者能读到《凤凰》,能体会到作家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