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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跟着黛玉学读书
孙玉晔
  作为一名读书爱好者,我会特别留心他人的读书之道。最近重读《红楼梦》,我发现林黛玉不光才情横溢,更是大观园里一位深谙文字的读书人,她对阅读的领悟,放在今天也不过时。
  第二十三回讲到,黛玉收下宝玉给她的《西厢记》,便浑然忘我地读起来,边读边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看完书后久久回不过神来,“心内还默默记诵”。可以想见,她必定每读一句,便在唇齿间默念一番,直到那些词句沁入心田。后来在园中偶然听到有人唱《牡丹亭》,她马上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感慨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一句话,流露出她对文字超乎寻常的敏感与鉴赏力。听到唱词中有“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边揣摩,边想到唐代崔涂写过的“水流花谢两无情”和南唐李煜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又联系起刚看过的《西厢记》中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越揣摩越伤心,竟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这些藏在心底的诗句顷刻间被唤醒,正是她长久沉浸于文字世界的回响。
  黛玉不仅阅读量大,还非常擅长把读过的书化为己用。第四十五回,秋雨淅沥的潇湘馆,她独自就着荧荧烛光翻看《乐府杂稿》。读到《秋闺怨》《别离恨》时,书中的离愁别绪触动了自己寄人篱下的悲哀。她马上提起笔,仿照《春江花月夜》的格律,写下那首凄美的《秋窗风雨夕》。
  最让我佩服的,还是第四十八回她教香菱学诗的那一段。她们的对话,堪称一堂生动的阅读指导课。黛玉先给香菱讲了作诗的几个基本规律,香菱问她是不是“格调规矩是末事,词句新奇为上”。黛玉说,道理本没有错,但是说起来,词句也不是关键,“第一立意要紧”,要“不以词害意”。这个说法,放在现在依然清醒:读诗读文,要用更多精力领会作者的立意和视角,而不是纠缠于词藻是否精致。
  听到香菱说喜欢陆游“重帘不卷留香久”之类的诗句,黛玉劝她“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她主张“取法乎上”,并给香菱开出书单:先精读王维、杜甫、李白三位大家的作品“作了底子”,再读陶渊明、应玚(建安七子之一)、谢灵运、阮籍(竹林七贤之一)、北朝庾信、南朝鲍照的诗。先读经典打基础,再通过泛读开阔眼界、融会贯通,黛玉给香菱搭建的这套阅读体系,何尝不是每个读书人的入门路径?
  香菱读完黛玉“划重点”的几首诗后,跟她换书。黛玉问她“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讲出自己的想法,黛玉立刻肯定了她,并跟她讨论起来。她说,只有多讨论才能进步。这一步,恰恰暗合了读书至为关键的一环:在交流中思想碰撞,在对话里获得共鸣。
  跟着黛玉学读书,便是学习她将文字读进生命的热忱。读书终究是件诚实的事,你投入几分专注,文字便回赠你几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