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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回家过年
李绥宁
  家与家的距离,从来不是用公里丈量的。如今一百多公里路程,驱车不过两三个小时,可放回三十多年前,那样的路途,便是山高水远,咫尺天涯。
  大学毕业,一时意气,背井离乡,只身奔赴陌生之地。初来乍到,满眼皆是新鲜,可繁华落尽,只剩无边孤寂。于是,过年回家,便成了一年到头最深的期盼,最暖的念想。
  上班第一年过年,本计划早早归乡,却因工作特殊,一拖再拖,竟至大年三十。开往家乡的末班车早已停运,我拎着简单行囊,蹲在清冷的国道旁,痴痴等候过往车辆。偶尔有班车驶过,问罢目的地,司机只连连摇头。我却不肯死心,从日头当空等到夜色深沉,直到夜里九点,才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西安开来的卧铺车。车内早已严重超载,我好说歹说,掏了双倍票价,蜷缩在引擎盖上,才算踏上归途。
  一路颠簸,抵达车站已是凌晨一点。街上行人寥寥,车站门口却人声鼎沸,拉客住店的人蜂拥而上,热情得让人不知所措。几番推辞,才挣脱这份盛情。车站离家不过七八里路,我决意步行归去。
  独行在空旷的街道,灯火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散尽的余味。又冷又饿,沿街店铺却皆已紧闭大门。路过昔日学校时,一盏暖灯悄然入目,一家面馆仍在营业,店内空无一人,但灶膛里的火苗却跃动不止,映着满室温柔。“老板,可有吃的?”
  “有刚包好的饺子。”
  “来一斤。”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我狼吞虎咽,一扫旅途饥寒。饭后递烟与老板闲谈,才知老两口有个儿子,也曾在此上学,后考入军校,毕业后多年未归。年前来电说没时间回家,夫妇二人便决意除夕守店,不为盈利,只为一份遥遥守候:或许是等游子归来,或许是等同我一样的路人。
  “老板,多少钱?”
  “过年饺子,免费。”
  “ 那不行。”我掏出二十元,递给他,他说什么也不肯收。
  我推辞不过,只得将我们当地腌制的一块腌猪肉留下,当做礼物相赠。走出面馆,周身暖意融融,一路风寒,尽数消散。
  鸡叫头遍,终至村口。鞭炮声声,响彻村庄。农村人守着古礼,鸡鸣方是新年。踏上硷畔,父亲刚放完炮,回头见我,惊喜难掩。母亲闻声起身,赶忙生火煮饺。我明知不饿,却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只觉人间至暖,不过如此。
  婚后,回家过年更成执念,年年早早备妥行程。有一年归途,偶遇同村学姐,相谈甚欢。车行至瓦镇,司机提前提醒众人警醒,我心知此地不太平。果不其然,三名青年拦车后上来,安静了一会儿,便开始动手。令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下手的第一个目标竟然是我的学姐。一只手刚伸进学姐的包里,我倏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学姐的肩膀。她扭头一看,连忙护住自己的包裹。
  那青年见我坏了他的好事,起身瞪着我,其他两人也向我围来。妻子见状,连忙护住我。我紧握双拳,严阵以待。一车人惊愕地看着我们,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司机把车停下,走过来,拍了拍其中一个青年:“小兄弟,给个面子,他是我兄弟。”
  售票员也凑过来,把车票退给他们,顺便塞了一包烟。那三个青年迟疑了一下,便下车了。车继续前行,司机解释道:“对不起,我们常年跑这条线,惹不起他们。”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群情激昂。
  “这群人渣,难道没人管?”
  “管是有人管,但效果不大。”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句话没说,闭着眼睛,回想着当时众人的麻木。回到县城,学姐过意不去,掏了十块钱,雇了一辆人力三轮,载着我们回到家。此后,国家下大力气整治道路安全,这条路平安多了。
  女儿三岁那年,火车通至家乡,却依旧一票难求。正月初六,在街上闲逛时,恰巧遇到一位高中同学。闲聊中,得知他经营一家票点,连忙央求他帮忙买两张票。他打电话询问,售票员回答,没有坐票,只有站票。“站票就站票。”我当即买了两张。
  票是正月初七晚上六点的。吃过午饭,妻子拎着大包小包,我抱着女儿,向火车站出发。检票之时,人潮汹涌,妻子率先挤上车,我抱着女儿寸步难行。眼见列车就要启动,列车员高喊:“把孩子从窗口递进去!”
  听列车员这么一说,我赶忙把孩子递向窗口。车上早有好心人接住孩子,女儿倒也坚强,没哭没闹。列车启动的瞬间,我才挤上车。车厢里人挨着人,人挤着人,每挪动一步都十分困难。好不容易挤到女儿身边,她已经坐在别人座位的缝隙间,津津有味地吃着年货,十分开心。我和妻子一直站了四个多小时才回到家,一身疲惫,一身惬意——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回家。
  后来,父母相继离去,故乡再无新年,我便再也不曾回去过年。
  动车开通后,我曾瞒着家人,独自购票归去。不到两小时车程,轻捷如飞。我在老屋的院子里静静转了一圈,又悄然返程。妻子问起,我只笑而不语。
  如今,高铁已通至我居住的城市,老家虽未贯通,可每当看见飞驰的列车,心中便生出无限期盼。
  只待他日,高铁通故里,我定要择一个除夕,再回一次家。不为团圆,只为寻回,那些散落在漫长归路上的旧岁时光与心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