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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6日
赤土志
康青怡
  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里度过的。
  这赤色,不全是父亲那本褪色的《毛泽东选集》封面的红,也不全是博物馆里那些革命标语褪色的暗红。它更多的是窗外那片被太阳灼烧了千年的黄土,是小区门口果农脸上被风霜刻出的、泛着红褐色的皱纹。
  我的父亲,一名退役军人,把他的后半生都安放在了洛川县民俗博物馆。于我而言,那是一座外观看起来灰扑扑的仿古建筑,就像一个巨大的、装着洛川魂灵的匣子。院子是古风古色的四方小院,打我有记忆起,就常跟着父亲来这儿。那些不会说话的古物,仿佛都寄托着某种深情,我隐约感觉到它们古朴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我,可那时的我太小,读不懂这份厚重,只是在成山的古物间流连忘返地玩耍。你看,即便到了现在,文物也未曾褪去它们的底色,依旧沉默而谦卑地托举着这片土地上的世代生灵。
  父亲的讲解词永远干巴巴的,像在汇报工作,但他擦拭那些纺车、犁铧和满是茶垢的粗瓷大碗时,动作却轻柔的像抚摸婴儿。就连志愿活动中向志愿者介绍灭火器使用方法时,他也透着一股子不容含糊的认真。我常常觉得,他守护的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一段关于这片土地如何从荒芜走向文明的、沉默的记忆。
  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块简单的说明牌:“1947年,李新安引进洛川第一批苹果树苗。”父亲每次巡馆到这儿,总会多停留片刻。他曾对我说:“看,这就是咱们洛川的‘星星之火’。”那时我满心疑惑,几棵果树,怎能与革命的火种相提并论?我生长在这片黄土高原上,总免不了抱怨——早晚温差大得令人难以忍受,脸颊上的高原红,想必会伴随我一生。我本该不喜欢这片土地才是,可当目光掠过这灰红色的原野、这灰红色脸颊的人们,还有那因温差而长得红彤彤的苹果,唉,终究还是爱得深沉。只是那时,我仍不懂这几棵果树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直到我读懂了我的姑姑们。
  回老家的路,总像是在翻阅一本巨书的褶皱,而我的姑姑们,就是嵌在这褶皱里的文字。她们一辈子在果园里操劳,双手枯瘦如老树虬枝,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的赤褐色。
  往年中秋回去,院子里总会堆着小山似的苹果,红得耀眼,空气里都淌着蜜样的甜。姑姑们一边往我的书包里猛塞苹果,一边用豁亮的嗓门喊:“放心吃!咱自家种的,没打药!”每一趟老家之行,父亲的后备箱总会被塞满家常菜和又大又圆的苹果——这些吃食,不仅是这片灰红土地对孩子的馈赠,更是他的姐姐们,沉甸甸的牵挂与疼爱。
  去年国庆再回去,院子里的苹果个头明显小了,色泽也斑驳不均。二姑姑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眉心的结锁了一整天。
  “这天,变了。”她喃喃道。
  她说,春天该开花时,一场倒春寒冻黑了大半花苞;夏天果子膨大时,又赶上持续干旱,苹果都皱巴巴的,喝不饱水;眼看要收获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又把好些果子砸得坑坑洼洼。
  “像你爸当年在部队,打仗要看天时地利。”大姑姑苦笑着,用了个算不上贴切的比喻,“现在种果子也像打仗,可这天时,越来越摸不透了。”
  我望着她们被晒得蜕皮的脸颊,望着她们望向果园时,眼神里交织的疲惫、不甘与疼惜,忽然就懂了父亲那句话。李新安引进的何止是树苗,那是真正的“星星之火”——他点燃的不是一条简单的致富路,而是一代代人向这片严酷土地索取温存、又与之奋力搏斗的漫长征程。我的姑姑们,就是这场征程里最前线的士兵。
  而我的父亲,他守护的博物馆里,陈列着古老的农具,那是过去的抗争史;他窗外的世界里,他的姊妹们正在书写着当下的、与无常气候搏斗的新篇。
  我虽不常涉足果园,却时时被这片土地的气息包裹。一走出小区,秋天的苹果就像信使般迎面而来。夜晚的路灯下,无数果农坐在自家水果店门口,用大小不一的铁圈丈量着苹果,分拣着该装入哪个规格的箱子。他们看到自家苹果个个饱满时,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就足以融化洛川的整个秋天。小城镇的热闹就是这样,朴素又滚烫,让人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暖意。
  小区门口的果农还在那儿,只是今年的苹果卖得并不顺畅。我听见他们用质朴的洛川话抱怨:“雨水不美气,果子长得不强。”“客商压价压得厉害。”他们的模样,渐渐与博物馆照片里的垦荒先辈、与我那几位操劳一生的姑姑重叠在一起。这片赤土,用它千年的沉默,承载着所有时代的艰辛与坚韧。苹果树其实并不美,甚至可以说丑陋——枝干黑压压的,七扭八歪地向上生长,可结出的果子却又大又圆、香甜可口。这与这片土地带给我的感受,又何尝不是一样?黄土高原再烈的风沙,也没能阻挡果农们为生存拼搏的脚步。正是把所有养分都倾注给了果实,树干才长得这般粗粝。就像史铁生说的:“我常以为是丑者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
  我站在故乡与远方的交界线上,回头望去:父亲的博物馆,装着洛川的昨天;姑姑们的果园,正坚守着洛川的今天;而我,这个从赤土中走出去的年轻生命,脚下连着他们的根,目光却必须望向他们未曾见过的未来。脸上的高原红,早已不再是我的烦恼,而是这片土地赠予我最深沉的礼物。我骄傲自己是这里的一份子,学着这片土地的沉稳,不事张扬。我平静地对待生命中的所有际遇,就像这千百年来,无论土地上演绎过怎样动人的故事,都未曾惊动它的巍峨。杨家岭的清风与枣园的灯火,曾在这片赤红土地上点亮革命的光芒,我深知,这片土地向来有这般能耐,它与洛河相依相伴,长久地护育着这里的人们。
  这片土地给予我们的,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丰收,而是一种在逆境中扎根、在风雨里守候的赤诚品格。
  这,就是我的“赤土志”。它不浪漫,甚至带着苦涩的土腥气,但它真实、有力,是我出发去看世界时,行李中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