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果园，还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我家堂屋的灯已经亮了。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门口，正撞见父亲扛着梯子的背影。他的胶鞋碾过沾露的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给寂静的清晨打着节拍。
　　母亲起得稍晚一点，手脚却像上了弦。她要先把早饭煮在锅里，再翻出自家腌的白菜装瓶。等饭香漫出来时，竹筐已经在院子里摆了一排，吃完饭母亲就开始挑苹果，她的指尖在果面上打旋，泥点就顺着指缝落下来，再用发泡网套住果身，“磕碰了就卖不上好价钱”。她总是这么说，指尖被苹果的果酸浸得发皱，她擦手时，指节上的茧子亮得像一层薄壳。
　　最忙的是秋摘。天边刚刚露出点鱼肚白，母亲就戴上洗得发白的布手套，竹筐往臂弯里一夹，猫着腰钻进果树缝里。苹果要轻拿轻放，这是她念叨最多的话。父亲个子高些，负责摘树顶的苹果，踮着脚伸手够，腰弯成了一张弓；母亲则把摘好的苹果小心翼翼地放进铺着软垫的筐里，动作慢且稳，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我周末也跟着去帮忙，蹲在树下捡落果，没一会儿腰就酸得直不起来。
　　夕阳西下时，我们一家三口把装满苹果的筐子抬上三轮车，父亲使劲地蹬着车，后背的汗浸透了衬衫，母亲在后面推，掌心抵着车板，指节绷得发白，我也使劲儿帮着推。车轮碾过土路上的车辙，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上载着满车的果香，也载着我们一家人的欢笑声。
　　家里的日子过得紧些，父母的衣裳总带着洗不掉的果渍，很少给他们自己买新衣服，我的校服却连领口都泛着皂香。那天路过商场橱窗，母亲盯着一条米白色围巾看了很久，又摇摇头走开，嘴上念叨着“给孩子买本教辅书，比啥都实在”。每次闲暇时，父母总会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酸菜鱼，饭桌上，母亲总把最大的那块红烧肉夹给我，自己却扒拉着碗里的清汤面。
　　后来我才懂，幸福不只是甜蜜的糖果——它是父亲肩膀上梯子硌出的红印子，是母亲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是汗珠子砸在果树叶上的响，那些裹着果香的辛劳，像雨水浇透果园，把日子养得扎扎实实的。就像母亲说的：“手上磨出茧，心里才揣得稳。”这份带着土腥气的甜，虽然辛苦，却比任何糖都沉。
　　（指导老师 李会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