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第一次背上行囊,独自一人坐上北上的火车那一刻起,回家,就变成了一件昂贵的奢侈品。
2012年,我像无数刚刚结束高考的学子一样,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对自由的渴望,独自踏上了北上的求学路。从此,家成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城市的代名词。
学生时代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在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里,这是我离家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
那时一年能回两次家——寒假和暑假。想要回家,需要拿着学生证抱着手机不停地刷票抢票,或者叫上几个同窗好友一起去火车站排队。
囊中羞涩的少男少女们,为了省下几十块的票钱,面对将近24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从东北开往山西的绿皮火车,总是带着一股特别的味道,时隔多年,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啊,如今哪怕只是想起来,都会觉得喉头哽咽。
亘古不变的红烧牛肉面,混合着一股铁锈味,其中永远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烟、瓜子、啤酒和汗液的味道。
若是赶上春运,车厢里永远满满当当,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夜里总是冷得要命,车厢连接处、卫生间里,都躺着睡姿各异、面容憔悴的游子。
我永远忘不了那些买不到座位的农民工大哥。他们总是趁着夜里硬座车厢人少的时候,蜷缩着身子睡在三连坐的座位底下。每次有推着“花生、瓜子、饮料、矿泉水”的餐车走过,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露在座位外的双脚。
在那个时候,回家的路并不算舒服,但回家,是每一个出门在外的游子永远的牵挂。
后来我工作了,手头渐渐宽裕,离家的距离也从一千多公里变成了三百公里,回家,却好像变得更难了。
那几年,我像抽了条的柳枝一般飞速成长,时代的发展亦是日新月异。
我很少再坐绿皮火车了,取而代之的是速度更快也更舒适的动车。
从我工作的地方坐动车回家不过两个小时,足够我读一本喜欢的小说,看一部期盼已久的电影。
动车里没有绿皮火车上那浸透了我青春岁月、莫名让人安心的熟悉味道,却能给我插上回家的翅膀。
当年挤在绿皮火车里、坐着半价学生票硬座的孩子们,正散落在全国各地,为别人家乡的建设添砖加瓦。
年轻的灵魂在陌生的城市里埋头赶路,家乡也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飞速发展。回家,从一年两次的寒暑假,逐渐变成一年一次、三五年一次的春运。
很遗憾,我没能亲眼见证家乡开通动车的那一幕。那些年,我正一个人在延边州辗转谋生,却有幸见证了延吉动车开通的一天。
那天,身穿朝鲜族传统服饰的延边人民,在动车进站的那一刻翩翩起舞。或许有音乐,或许没有,但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得那颜色鲜亮、随风起舞的裙摆,以及他们脸上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笑意。
后来我结婚生子,定居在离家四百多公里的城市。我有了自己的家,但回家依然是我的执念。
我渐渐习惯了三小时的旅游专线,习惯了两小时的动车,可年幼的孩子、忙碌的工作、繁琐的家务,依旧让“回家”二字像橱窗里昂贵的奢侈品,只敢远观,不敢触碰。
再后来高铁普及了,它的速度比动车更快,回家的路程被缩短到一个半小时以内。平均半小时一趟的高铁,让我回家的执念似乎变得更容易触碰。
孩子两岁时,我第一次一个人带她坐高铁回家。不到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其实只够我开车横跨如今生活的城市,却能带着我、带着我的孩子,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家。
小小的人儿第一次坐火车,高铁车厢明亮、干净,没有绿皮火车的味道,也比动车更加安静。她闲适地晃着肉嘟嘟的小脚丫,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我的孩子,正在以我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回家。
她没有见过可以开窗户的火车,没有吹过火车上小小的电风扇,也没有挤着人群在寒风中坚守几个小时,只为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真好。
何其有幸,生在这个时代;何其有幸,见证此刻繁荣。
那个曾经要坐一天一夜火车才能回到的家,距离现在的我,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又争气。感谢每一个离家千里只留下背影、孤身万里努力争气的人,把每一个想家的游子送回故乡。
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翘首以盼、等待游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