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是我们村小队里的羊倌儿，他是曾经的志愿军，回国后又回到农村，拿起了放羊铲、放羊鞭。无论什么天气他都要自己负责羊群的吃喝拉撒睡，也负责羊儿的生产。他负责牧养的羊由七十多只，到我插队被招工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百多只，不仅为村民提供了羊肉，也积了不少羊粪。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老杨的情景。那是1969年的春天，我们一群知青刚到村里，正被分配了各种农活。生产队长指着远处山坡上那个移动的黑点说：“那是老杨，咱村的羊倌儿，志愿军下来的。”我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正缓缓移动在初绿的坡地上，身后是一片蠕动的白云。那一刻，晨光正好打在他的脊背上，勾勒出一个倔强的剪影。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杨参加抗美援朝的事迹。那是在1951年，他十九岁，扛着枪随部队雄赳赳地跨过鸭绿江，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趴过战壕，挨过轰炸，也见证过战友在身边倒下。战争结束后，他没有选择留在城里，也没有要求组织安排工作，而是背着行囊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有一阵子闹狼，队里让我陪着老杨看护羊群，我曾在一个夜晚与他同宿在羊圈外的窝棚里，篝火噼啪作响，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枚褪了色的军功章。铜质奖章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摩挲了片刻，又小心地包好，塞回贴身的衣兜。
　　“这是您用命换来的啊。”我说。
　　他摇摇头：“命是战友给的，我回来，就是替他们活。活得好好的，把羊放好，把地种好，这就是功臣该干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英雄。英雄不是挂在墙上的画像，不是印在书里的铅字，而是这个在寒夜里给母羊接生、在暴雨中追赶走散的羊群、在烈日下割草备料的消瘦的他。他把军功章藏在心口最暖的地方，却把最苦最累的活计揽在自己的肩头。
　　老杨的工分是十分，这十分工分的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他凌晨三点就起身，去割返青的嫩草；夏日暴雨倾盆，他披着蓑衣在泥泞中守护羊群，生怕雷电惊了牲口；秋夜霜重，他要起来三四次查看羊圈，给新生的羊羔添草加暖；冬日大雪封山，他砸冰取水，扫雪开道，常常自己的眉毛胡子上结满了霜花，也要先保证羊群喝上温热的水。
　　我参加过两次起羊粪，要挖开羊圈底下堆积了一年的粪肥。老杨的羊圈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粪肥堆积得厚实而均匀，发酵得恰到好处。我们知青挥着铁锹，一锹锹挖出黑油油的羊粪，装车运往麦田和瓜地。
　　“ 老杨的羊粪是最好的。”生产队长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粪土在指间捻开，“你看这质地，肥力足，不烧苗。这得是会养羊的人才能攒下的好肥。”
　　确实，老杨养的羊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每年冬至前后，生产队杀羊分肉，那羊肉肥瘦相间，炖出来满村飘香。更难得的是西瓜——用羊粪种出的西瓜，皮薄瓤红，甘甜多汁。
　　“这瓜甜，是老杨的功劳。”队长总是这样说。老杨听了，只是憨厚地笑笑，继续低头修理他的放羊鞭。
　　老杨放羊是一门艺术，堪称乡村的“工匠精神”。他对每一只羊都了如指掌。羊群出圈时，他站在门口，目光一扫，就知道有没有缺员。有一次一只半大的羊羔钻进了山坳的石缝，天黑也没回来。老杨打着火把找了半夜，终于在凌晨时分把羊羔抱了回来。那羊羔被野藤缠住了腿，已经奄奄一息，老杨解开自己的棉袄，把羊羔揣在怀里暖了两个小时，硬是把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老杨的放羊铲也是一绝。那铲子不大，却锋利无比，既能铲土填坑，又能割草斩棘，危急时还能防身驱狼。老杨使铲子的手法出神入化，铲尖一挑，一丛杂草应声而落；铲背一磕，一块挡路的石头翻飞出去。最绝的是他抛铲子的绝技——遇到羊群走散，他手腕一抖，铲子飞出去，“咄”的一声插在头羊面前的土地上，那羊就乖乖地站住，不敢再跑。
　　我试着学了几次，不是力道过猛铲子飞过了头，就是角度不对铲子斜插进土里。老杨也不恼，一次次给我示范。夕阳下，他的身影与飞舞的铲子构成一幅流动的画面，那是岁月打磨出的精湛技艺。
　　老杨最让我敬佩的，是他那份不居功自傲的平常心。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英勇顽强的志愿军，是功臣，但他从不以此自矜。开会时他总坐在角落里；分东西时他从不争先，总是等别人都拿完了才取自己的那份；年轻人向他请教，他知无不言，从不摆老资格。
　　有一年，县里的领导来村里调研，特意提出要见见“那位志愿军老英雄”。生产队长满山喊老杨，找到他时，他正趴在山坡上给一只难产的母羊接生。满手是血，满头大汗，哪里像个“英雄”的样子？领导们站在旁边等，老杨头也不抬：“等等，羊羔出来再说。”
　　两只羊羔落了地，母羊舔舐着新生儿，老杨这才直起身，在衣襟上擦擦手，露出憨厚的笑容说道：“领导好。”
　　那位领导后来感慨地说：“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战场上出生入死，和平年代甘于平凡，把最普通的工作做到极致，这就是最大的功劳。”
　　老杨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羊要吃饱，圈要干净，羔要成活，粪要积足。这些朴素的信条，他坚守了一辈子。
　　我一年多后离开村子，招工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地里收麦子。老杨赶着羊群从田埂上经过，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我跑过去，他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到了工厂，好好干，别给咱村里人丢脸。”
　　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老杨，您多保重。”
　　他点点头，扬起放羊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脆的炸响。羊群缓缓移动，向着暮色中的山坳走去。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融进那片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羊群像一朵朵白云，飘浮在山坡之上。
　　后来我听说，老杨一直放羊到六十岁，直到腿脚实在跟不上羊群了才交棒。从十九岁参军到六十岁放不动羊，四十多年的光阴，他把青春献给了战场，把壮年献给了羊群，把岁月献给了这片黄土地。
　　老杨虽然是一个普通的羊倌儿，但他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匠心。他不居功，不自傲，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