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放羊
五月里来五端阳,
大软米(嘞)粽子包砂糖。
白糖(那个)黑糖雪(嘞)花糖,
不如我的五哥唾沫香。
九月里来秋风凉,
五(嘞)哥放羊没有衣裳。
小妹妹有件(那)花(嘞)袄袄,
改一改领口你里边穿上①!
…………
这是一首在陕北、晋西北、内蒙古西部及陇东、宁夏东部与陕北交界边缘地带广泛流传、经久不衰的一支民歌小调。这些地区共同的文化历史就是我们传统语境中所说的塞上塞下,塞外,北塞长城内外,它有许多共同特点。此曲经民间艺人改编后,于上世纪50年代在国际上唱红。《五哥放羊》传说是一个揽长工的青年后生五哥,被他揽工东家(有钱财主)的女儿看中,相恋的事情。曲子以一位年轻女子的口吻,深情地倾诉和表白了她内心对揽工放羊的五哥满满的眷恋、关心、疼爱、怜悯、同情,渴盼能有一天与五哥结为连理。
“正月十五挂上了红灯!”与全国一样,陕北正月十五闹元宵,也是观灯节,是民间一个热闹的传统节日。这一天城乡不单气氛热烈,挂出形状各异的各种大红灯笼,还有民间“转九曲”观灯活动,是陕北正月闹红火的最高潮。每年正月十五过后,人们才逐渐趋于常态有秩序的日子,生活、劳动便开始了。外出揽长工的五哥就要上工了。
女子在焦急地盼望着五哥快点上工来。“红灯(那个)挂在大门外,单等我的五(那个)哥他上工来。”她孤单单地日思夜想,一直等着心里的五哥。
一对年轻人的真挚爱情打破了传统的观念和世俗的偏见,他们眼里没有官爵利禄,没有门第高低,只有纯真的爱。这是最叫人赞赏的。
“有朝一日天睁眼,我与五哥把婚完!”可在那个世俗的、父权的封建落后社会,这也许是一出不可能成全的、一厢情愿的悲剧!他们两个是可怜的弱势小人物,命运注定只能是眼泪汪汪、彼此伤感地再次分离,很难“把婚完”!尽管他们情爱甚笃:五月里来五端阳,白糖黑糖雪花糖,不如五哥的唾沫香;八月十五月圆月饼香,五哥不在人不圆。但同时正像女子充满哀怨叹息的:“财东女儿揽工汉,要成亲来难上难!”
《五哥放羊》曲调圆润婉转清纯,深情优美的旋律独具风格。此歌每一段唱完后都需重复其前面一句,例如:哎哟那个哎哟噢哎嘞哎嗨哟,改一改领口你里边穿上… …
曾亲耳聆听过榆林子洲县女民歌手郭涛唱《五哥放羊》。郭涛是陕北年轻一代的代表,2012年星光大道出道后被誉“陕北民歌小天后”。她的演唱,原生态韵味与现代时尚元素共融,嗓音自然朴实,清亮圆润,形成自己鲜明的个人风格,呈现出陕北民歌原汁原味的本质和地域文化向度。
①“小妹妹有件花袄袄,改一改领口你里边穿上!”农家九月底十月初,北方,边塞内外,林木萧瑟,天气已经异常寒凉,时有飞雪飘来。南北朝诗人庾信有诗句:“鹤毛飘乱雪,车毂转飞蓬。”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在《雪夜喜李郎中见访兼酬所赠》一诗写道:“可怜今夜鹅毛雪,引得高情鹤氅人。”而小妹妹早已偷偷地给她心爱的放羊五哥缝补好了御寒的衣裳,这是多么淳朴美好的感情。
再也不唱想妹妹
脑畔洼唱曲圈不住②那音,
一想起亲亲③我就收不住心。
唱曲再不唱想妹妹那你,
一唱就灰下④咱们一对对!
…………
陕北梁峁连绵、沟壑纵横、干旱少雨,自然地理条件艰苦恶劣。自古以来,荒凉、偏僻,交通不便,经济落后,文化贫乏。陕北人祖祖辈辈在土地上挣扎,面朝黄土,生生不已。陕北话里把劳动说成“受苦”,把从事农活的下田人叫“受苦人”。干活,生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朴劳动生活中,“受苦”的繁重劳累中,也需要精神上、情绪上的释放。于是,在生活的重负、命运的颠簸不平、情感的沉重压抑中,他们就会大声呐喊出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来,那是惊人心魂的呐喊。“呐喊”,陕北人古来把大声喊叫说成呐喊。那些撕心裂肺呐喊出来的声音(民歌),才是一首首破茧化蝶、撩拨人心、脍炙人口、久远弥香的艺术作品。
《再也不唱想妹妹》以思念和别离为主题,带着浓厚的悲剧色彩。是一首悲情的歌,悲苦的歌。也是一首传统的代表性民歌。这首充满陕北生活气息、浓郁方言土语的信天游,展现了它独特的美韵和魅力。如果在陕北的土炕上,那些农人动情地唱着,再配上陕北土琵琶、芦苇管子的伴奏,立刻会营造出那种苍凉悠远的意境。
为什么听陕北民歌,往往那么一节,就能让人泪流满面情意深长!
这首信天游内容质朴生动,情感真挚浓烈。它有“思念”(一想起亲亲我就收不住心);有“回味”(那时候你怎就看下了我);有“叹息”(一唱就灰下咱俩一对对);有“悔悟”(山顶顶唱在山根根底,我盘算这辈子难跟个你)……人世的甜酸苦辣涩咸七情六欲表达得淋漓尽致!
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陕北人说:婚姻是(由老天)造下的!贫富不一样,地位不同、门不当户不对等等传统习惯、陋习、见识,及彼此性格、爱好与追求的不同,都有可能使美好的相恋和婚姻或痛苦分离,或不欢而散,或云散高唐,或隔阂重重凤泊鸾漂。
南宋·蔡梦弼在《草堂诗话》曾借用杜甫晚年飘泊江湘、孤独羁孤舟的诗:“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陕北众多歌手唱此曲都很悠扬动听、委婉袭人。尤其以新时期涌现出的两位歌手:米脂龙镇的男民歌手杜二强与子洲县的女民歌手郭涛唱得最为出彩。杜二强多才多艺,是陕北说书艺术非遗传承人,也是个好歌手,对陕北民歌独有自己的洞见。他曾多次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全国大型文化艺术节展演。他的音色高亢悠扬,极富艺术张力和穿透力,演唱不拘泥于形式,充满山汉气烟火气。他的歌声在原生态陕北民歌元素悲凉苍茫的气象中,乘风驾着自己的现代审美意识,流荡在辽阔天地。
①脑畔洼:脑畔一般指窑檐以上的山畔。住户窑洞以上的山也被叫脑畔山,也有写作“垴畔山”的。山有多高,洼也就会有多长多高。山顶以下有斜度的凸、凹不平的缓坡地,在陕北一般叫山坡;个别较陡的地势叫洼,山洼。
②圈,圈不住,难以阻挡隔断。
③亲亲:亲人,父母,妻子,儿女。此处的亲亲,指心爱的人,相恋中的女子。
④灰下了一对对:灰,灰溜溜,灰塌塌的,灰不溜秋。下,陕北人念:hà,这里指灰气,灰心丧气,悔恨,沮丧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