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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4日
远望
蔡英

  上世纪50年代,外公抡着一把老镢头,在村里最高的山峁上,生生刨出了三孔土窑。母亲常说:“这三孔窑,是你外公一个人,一镢头、一镢头,从黄土里抠出来的。”那时孩子都小,家里全靠外公一个男人。他就用那副肩膀、那双手,给一家人刨出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家,刨出了冬夜里暖烘烘的热炕头。
  “你外婆,肯定还在场上站着呢”
  外婆的家,是我心里最暖最软的地方。
  外婆有三女一儿,母亲行二。小时候,只要母亲说要去外婆家送吃的,我必定粘着她同去。早些年,外婆家村子修坝清淤,母亲在工地上给修坝的工人做饭,我跟母亲就住在外婆家。我自幼随母亲在外婆家生活得最久。可以说,我的童年,大半光阴都浸染着那座土院的气息。
  我儿时体弱,极爱各种果干,杏干、桃干、苹果干等,外婆便年年趁日头好,细心晒制许多,仔细收在篮子里,专等我来了,笑眯眯地捧出来,看我吃杏干吃到牙酸、流口水。
  每次我们离开,都是一场绵长的目送。外婆总要先站到窑洞前的硷畔上,望着我们一家人下坡,身影没入沟底。等我们在沟里拐了弯,从硷畔上再也望不见了,她就会转身,慢慢走到位置更高的场上——那里,能望得更远。从村里回县城,那条蜿蜒的土沟是必经之路。每次我们的车子出了沟口,母亲总会轻轻说一句:“这会儿,你外婆肯定还在场上站着呢。”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的。那是母亲心头化不开的依恋,也是外婆目光里扯不断的牵挂。
  “从前站场上望,如今站峁子上照”
  2013年,陕北遭遇连月强降雨,镇里来人挨户排查危窑。外婆家住了几十年的老窑,头一批就被划进了搬离名单。外公外婆万般不舍,终究还是搬离了经营一生的家园,住进了舅舅家。
  刚搬去那几年,外婆腿脚不大灵便,外公身子骨却还硬朗。帮舅舅忙完地里的农活,家里的杂活,隔上十天半月,他总要独自走回老窑看看,夏天拔掉长在院子里的杂草,冬天扫干净飘落在空荡荡院子里的枯叶。
  舅舅家在村里相对平坦处,再去探望外婆时,我们不用再气喘吁吁地爬那道陡峭的土坬了。小时候,拎着东西从沟底爬到外婆家,得歇好几次,累得心口发慌。可一进院子,嚼上外婆准备的果干,所有疲惫瞬间就消散了。
  如今探望返回,我们要走时,外婆总会执意送我们。她不再送到硷畔,也不再到场上,而是换到一处更高的峁子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我们走一程,回一次头,她那小小的身影始终嵌在苍茫的天际线上,一动不动地远望着,直到我们转过山脚,视线被彻底阻隔。仿佛在她的心里,我们还没走出那片黄土坡,她的目光,便一直为我们照着前路。
   “你慢慢下,外婆在山顶照着你”
  小学时,每年暑假,我总先在外婆家住些日子,再去山那边的奶奶家。每次去奶奶家前,外婆会给我装好爱吃的果干,再送我。我们一同走过蜿蜒的山路,爬到山顶,下山便是我出生的村庄。这时,外婆会把吃的递到我手上,然后叮嘱:“下去就到你奶奶家了,下山你一个人慢慢走。外婆就坐在这儿,照着你下山,别怕。”我从小特别胆小,一个人走山路更是不敢。可回头看见外婆爬得气喘吁吁,坐在地头揉着膝盖的样子,心里便涌起一股硬气。我点点头,一步步朝山下走去。快到奶奶家院子时,我总会转过身,朝着山顶那个模糊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外婆——我到啦——!”山风会送来外婆遥远的、带着笑意的回应:“噢——知道啦——那外婆就回去啦—— !”
  如今,我们姊妹几个都已成家,像离巢的鸟儿,飞向了各自的天空。每次从母亲家离开,车子启动时,回头总能看见父母站在阳台上的身影。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如站在硷畔上、场上、峁子上的外婆。
  那目光,穿山越岭,跨过岁月,从未间断。它从外婆传给母亲,又从母亲传给我们。工作后,我只管向前走,因为我知道,总有一道目光,在我身后,照着我前行。
  原来,爱的姿态,从来都是一场沉默而坚韧的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