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朋友豌豆豆开花结龙头①,
十八九我就开始交朋友。
手扳在墙头脚扎上柴②,
就因为看妹妹我丢了两只鞋③。
…………
陕北民歌是华夏音乐的灵魂。陕北民歌悠扬动听,艺术特点是独一无二的。评论家海桀指出:“陕北民歌以它独特的魅力和美丽的形象,深深地吸引着人们的心灵。它不仅仅是一种音乐形式,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和一种感情的表达。无论是在欢乐的时刻,还是在苦难的岁月中,陕北民歌都是人们心灵的寄托和慰藉。”
《交朋友》是陕北民歌中的一首经典版歌曲,表达的是一对青年男女交往中,男子偷偷“眊妹妹”,看他爱慕的妹妹的趣事和波折,不乏青春气息,也不乏幽默、真挚,令人喷笑。为了偷看妹妹“丢了两只鞋”,被女子母亲“打了两锅盖”,充满乐趣、愉悦感,笑语喧哗,兴味盎然。它洋溢着泥土芳香,也是灵魂的歌唱,具有摄人心魄的力量。那股弥漫的烟火气,不禁让人沉醉其中,唤醒许多沉睡的回忆。
这首民歌高亢粗犷、质朴生动,共6段,充满浓浓的黄土情调,是陕北凝聚群体智慧、不断打磨的一首民歌,是陕北人赤裸裸的灵魂展露。此歌在陕北流传甚广,苍凉悲伤的乐符中又氤氲着一层坦率放达的温情暖意,它可转换视角演唱,只需将歌词中有“妹妹”的地方改为“哥哥”即可,如若是女声唱,就将原歌词“就因为看妹妹踩下了一道路”中的“妹妹”改为“ 哥哥”。“交朋友”,在陕北也指谈恋爱、谈对象。但从远古流传下来的歌曲中,多含有男女野媾的意味。
黄河西岸吴堡、佳县或黄河两岸的语言和韵味,更具黄河岸人家风情风采,草根歌手丁文军出身于吴堡县偏僻山村一个贫穷家庭,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他从小就继承了喜欢唱民歌的母亲的音乐天赋。年轻时,他奔波于黄河两岸干过繁重的体力劳动,下过煤窑,还干过吹鼓手、出租车司机等许多营生,但他一直执着地学唱民歌。丁文军嗓音高亢洪亮,音域宽广,有极强的声乐控制力,无疑是陕北民歌手中最具原生情态风味感染力的一位歌手。他高亢、辽远、沧桑的歌唱风格,深刻体现了陕北民歌与黄土地、黄河水血脉相连的特色。多年来他受央视多家节目组邀请演唱陕北民歌,在山西、内蒙古等多省市的民歌演唱活动中闪亮登场,收获好评。2022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歌唱,获得全国关注,成了陕北民歌实实在在的“守艺人”。
① 陕北适宜种植小杂粮,豌豆、豇豆、高粱,都是陕北广种的杂粮作物。豌豆在初夏时开花,农谚说豌豆“小满一枝花,芒种大开花”。豌豆花开放时颜色鲜艳漂亮,融合着粉红、淡紫色,也有粉中带白、白中夹淡黄色等多种。尤其是花瓣的形状酷似龙头高翘,故有“开花结龙头”之说。
② 扎,陕北话,意为踩、踏。此处是踩的意思。墙比较高,看不见,所以要搬来柴捆(蒿草、灌木一类)支垫在下面,陕北家户墙角一般都垛着柴捆。这里指踩在其上手扳着墙角看。
③ 有时为了没有声响,脱掉鞋趴在暗处偷看人家,被发现就赶快跑脱(仓惶狼狈中连鞋也没顾得及拿。鞋,陕北人念:haí)。
陕北信天游歌词唱腔中,啊、呀、噢、哎、吆、呦、咿儿呀、噢嗨、呀呼……感叹词很多。此句具体在歌唱时,歌词是:“手扳在墙头脚扎上柴,就因为看妹妹我丢了两只鞋。就因为看妹妹欸——哎——嗳嗨嗳嗨、哟哟哟哟哟哟哟哟,丢了我的两只鞋哎,丢了我的两只鞋哎。”
三十里铺
提起家来家有名,
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①。
四妹子爱上个三哥哥,
他是我的知心人。
…………
《三十里铺》是一首家喻户晓、脍炙人口的叙事性陕北爱情民歌,也是陕北民歌具有代表性的曲目之一。它是民间艺人常永昌根据真人真事、艺术加工编创的叙事性歌曲,也是那个烽火硝烟年代他塑造的陕北儿女相望相恋走向战场的艺术形象。
绥德城东三十里铺村,一对青年男女相爱了,男的是郝姓一家排行老三的双喜(也就是三哥哥),女的是四妹子凤英。两家人都是本分勤劳淳朴的农家,凤英家更要贫穷一些。曾有好心人撮合,三哥哥的父母谢绝了,但三哥哥和四妹子彼此心里深深爱着。1942年农历二月,三哥哥响应当地政府号召去当兵,当时的陕北民情是左邻右舍村人都会把将要离开村子走向战场的人叫到家吃一顿饭。凤英家的饭还是四妹子凤英亲手和面做的。不几天,三哥哥离开乡村和乡亲上宁陕交界的三边前线了,村人都来送行,凤英也站在自家硷畔上远远地偷偷送行。双喜一步一回头走向村外,心里装着父老、亲人、朋友,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曾在甘泉县洛河川道镇村下乡一年,竟遇到了三哥哥的二哥郝增寿,他是那个村的队干部、会计。上世纪60年代陕北北部旱灾不断,农人生活苦焦,老郝是从绥德三十里铺逃荒移民来的。我被分派在村民家里吃饭,吃队干部家的饭最多。彼此熟悉了,老郝才告知我,他正是那首歌里三哥哥的二哥。我挺高兴,我们一下亲近了许多。他说,他的三弟确实长得英俊潇洒,还给我说了那时的许多事情且留了他弟弟的名字、所在村子。几年后我到绥德开会,还特意到三哥哥那个村见到了三哥哥,他听说我在他二哥的村子下乡一年,很是热情。当时正是八月枣子熟红的季节,他给我们端上来一簸箕红枣。
他说,他们同村有个人叫常永昌,自幼家穷,靠揽工度日,却是个极其聪明有天赋的人,才艺出众,有编创才能,对陕北民间艺术样样精通,会唱民歌、道情,扭秧歌打伞。他与三哥哥关系亲密,知道三哥哥和四妹子的一切秘密,于是,他自己配曲,编创出了《三十里铺》这首民歌。最早歌词有十八段,采用对唱形式,展现了陕北乡村一对青年男女淳朴的爱情。“三哥哥当兵坡坡里下,四妹子硷畔上灰不塌塌。有心上前拉上两句话,又怕人笑话。”“叫一声凤英你不要哭,三哥哥走了回来哩,有什么话儿你给哥哥说,心里头不要害急。”情感表白细腻生动、深情委婉。满腹的知心话,又不能说出,将难舍难分的情景呈现得剔透明澈、酣畅淋漓!
《三十里铺》词曲俱佳,旋律舒展开阔,这首歌逐渐传唱开来。上世纪50年代,音乐家王方亮将《三十里铺》改编成了无伴奏合唱,亲自指挥合唱团公演,轰动京城,传播到全国。上世纪70年代末,剧作家张光生创作的大型歌剧《三十里铺》公演。本世纪初,滕文骥导演的电视连续剧《三十里铺》由山西电视台播出。这首民歌里的三哥哥、四妹子不断被艺术加工,他们已演变成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陕北儿女光彩的艺术形象。
① 三十里铺村,绥德县城东30华里,自古为大路、交通要道、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