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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24日
背绳
姚丹

  提起背绳,可能早已被人们遗忘了,即便是现在农村的年轻人也不一定知道这个东西。背绳,是我们刚下乡时见到陕北老乡使用的第一个工具。有一段不同凡响的经历,让我牢牢记住了它。
  1968年那场大雪,我们来到了陕北插队。我和另外两名女同学被分配到一个叫余家沟大队贺家山小队的村子。那天,几十个知青跟着向导老乡浩浩荡荡进了西沟。西沟有六七个村子散落在大山之中。走到一个村子留下几名知青,再走到一个村子又留下几名知青。下过雪的山路湿滑泥泞,非常难走,大伙都盼望着快点到达自己所分配的村子。最后剩下十来个人了,我们心里不免有些焦急。走啊,走啊,好不容易听说到余家沟村了,以为到家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向导老乡说:“到贺家山的知青,还要爬一座高山呢!”心里顿时像堵了团杂草,十分郁闷。山大沟深,群山障目,阴霾满天,行路艰辛。无奈,继续跟着向导老乡往山上走,尺把宽的羊肠小路,弯弯绕绕盘山而上,让我忽然想起北京香山的“鬼见愁”。我想,把这里叫“鬼见愁”倒是更贴切!
  忽然听见有人喊:“让一让,行李上来了。”我们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呼吸在那一刻似乎骤然停止。只见几个老乡背着我们的箱子、行李卷吃力地在攀爬,沉重的物品把佝偻的身躯压得弯成了大虾米,双腿艰难地抬起又沉沉地落下,微扬的头目视前方,脑门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和着带泥土的汗水流淌直下,留下蚯蚓般的痕迹……这样的场景看得我们心惊肉跳,目瞪口呆。赶紧挪到稍宽一点的地方靠在崖壁上给他们让路。
  走近了才看清,行李都是用一根擀面杖粗的麻绳,呈“八”字形死死勒住,两个绳环紧紧套在他们的肩头上。这样的运输方式见所未见,简直就是向我们这些初出茅庐、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展示着另一种生活形态,一种纯粹的、原始的生存状态。我们当时心中五味杂陈,同时记住了那根神奇的绳子。到达贺家山小队后,带队负责人发现这里条件太过恶劣,与公社协商重新安排我们去了川面的井家湾村。
  后来问及那根神奇的绳子时,老乡告诉我们这绳叫背绳,以后用处多着哩。果然,后来我们看到了老乡用它背柴、背粮、背水缸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和物品,用处多多。
  我们第一次使用背绳是在夏天收麦。生产队给知青每人发了一根背绳上山背麦。队长叮咛老乡们关照一下身边的知青,下山时一定要注意安全。
  离我最近的是大队会计关东方,他和我们年龄差不多大,是个回乡知青。他帮我用背绳把几捆麦子捆好,放在缓坡处套到我的肩膀上,安顿说:“你头前走,我后边跟着,脚要踩实一步一步踏稳,别往旁边看,容易头晕。”我应了一声,起身往山下走。沉重的麦捆压得我喘不上气,脸上的汗像小溪一样流淌,肩膀被背绳勒得生疼,我铆足劲儿好不容易下了山。还有一段平路要走才能到场上。东方加快脚步超过我说:“我先走一步,能多背一趟,你慢慢走,别急。”
  殊不知背着东西走平路比走山路更难。我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就把麦捆卸下来放在水渠上稍作休息。待我再想背起麦捆时,因为没山崖缓坡借力,怎么也起不来了。正在那儿挣扎,东方折返回来,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样子说:“我来吧。”他卸下我肩膀上的绳套,套在自己的肩膀上,帮我把麦捆背到了场上。
  当年,背绳是陕北人民为适应地理环境需要,制造出来的最常见的生活用具和劳动工具。陕北山大沟深,陡峭狭窄的山路牲口都难行走,唯一可行的运输方式就是靠人运送物品,为了将东西牢固地捆在背上,背绳便应运而生,成为陕北农村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用具和工具。
  后来,随着退耕还林和机械化程度的不断提高。背绳在人们生活和生产中的使用频率越来越低,几乎消失不见了。但它是陕北老乡祖祖辈辈艰苦奋斗的见证,依然留存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中,更留存在知青的心坎里。
  2011年,我和学姐海峰相约回了一趟余家沟,老书记陪同我们一起回村。虽然我只在贺家山住了几天,但老乡还依稀记得我们三个女孩子的模样。进村,迎面走来一位消瘦的老汉,书记介绍说:“这就是当年给你们背过箱子的张怀富。”我赶紧跑过去拉着他,握手致谢,让海峰为我们拍照留念。他请我们到他家吃饭,边做饭边聊天,我提起他们当年给我们背箱子的情景和那根让我们惊奇不已的背绳。他若无其事地咂吧着旱烟笑着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尔格窑里安上了自来水,汽车能开到家门口,驴驮水、绳背东西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段经历在老乡眼中稀松平常,可在我们的记忆里却印象深刻。想当年,我们仨人还没成年,老乡负重上山的身影和那神奇的背绳留给我们的印象太深刻了,那段经历成了我们记忆宝库中难忘而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