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无论脚步走多远,身影落在何方,浪迹天涯的心灵,始终走不出那个生养自己的地方——家。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每一次回到宜川老家,总要回到村庄看看老屋。无论我身居何处,潜意识里总是觉得,只有回到故乡的老屋,心里才会感到温暖、踏实、宁静。
老屋的历史十分久远,至少可以追溯到清朝咸丰年间,后世一辈辈以农耕为业,凭勤俭置业,不断地修葺、扩建,逐渐形成东、西、南、北四间土木结合的砖瓦房,格局是典型的北方样式,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围在中间的是一方小小的院子。
听母亲讲,有一年秋天,雨水特别多,那时我刚一岁多一点,正和二奶奶在东房炕上睡午觉,母亲在院子里用簸箕簸小麦。忽然,她听到东房里传出来“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回头,只见整座东房正慢慢地往下塌。母亲当即撂下簸箕,冲到屋里,一把抱起熟睡中的我,然后搀扶着年迈的二奶奶往屋外跑,刚跑到房门口,土就塌了下来,瞬间没过她的小腿。母亲费力拔出腿,一只鞋陷在土里也顾不上捡,刚跑到院子中央,整座房子便轰然倒塌。
东房夷为平地后,仅剩背墙上的两根檐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两枚褪色的地标。粗糙斑驳的土墙根下,家人在这里搭了猪圈,垒了鸡窝。墙泥里长出青苔和小草,打鸣的公鸡,欢叫的肥猪,倒让这片废墟多了几分生机。
一年四季的时光不知不觉地溜走,老屋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清晰起来。北房是厅房,比南房与西房略高一些,屋顶正脊和垂脊两端都安着屋脊兽,有张着嘴的,也有闭着嘴的。按民间的说法,张嘴的兽代表官,闭嘴的兽代表商。屋面铺着青瓦,正反两面排列成好看的沟壑,弧形瓦凹部向上,凸部向下,层层相压。旧式的对开木门,小方格窗户,刻画的屋檐板,处处透出一种安宁、平静的温馨气息。
屋檐下的墙面上钉有木橛儿,那是经汗手摩挲出来的,在岁月流转中已发黑发亮。上边挂着套牲口用的皮绳、牛鞭,干农活的镰刀、锄头以及红红的辣椒串、黄黄的柿饼,还有落满灰尘的大人小孩的衣帽。
北房后院有个马棚,马棚里除了几个石槽,还堆放着从东房拆下来的粗大房梁和木椽,占了多半边空间。我经常坐在那些木头上,打量着空空的马棚,这里曾骡马成群。在传统农家里,毛驴、骡子、耕牛不仅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更是劳作的伙伴,种下一季又一季的希望。马棚外是磨坊,石磨静卧在磨盘上,陪伴它们的,只有一岁又一岁的流转。
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在老院里尽情地嬉笑打闹,踢毽子、跳绳、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我最喜欢藏的地方,是大门上的小阁楼,阁楼里放着农具,还有安放祖先们牌位的木龛。大门两侧的土墙是用夯土筑成的,墙基砌了两层青石和几层青砖包角,用以防水碱,也称为“砖包土”。门槛很高,两边各有一个石门墩,两扇门是由厚实的槐木拼成的,纹理早已开裂,露出木头的筋脉,两排铁钉锈迹斑斑,中间一对素面铁门环。记忆里,这扇大门从来没有打开过,一直被粗壮的门闩横插关闭,因为大门墙体出现裂纹和风雨侵蚀的凹坑。后来,这里改成了驴圈,新的大门开在了靠近东房的一侧。
院子外,种着四棵槐树,其中一棵高大粗壮,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枝叶繁茂,焕发着勃勃生机。
我们村地势陡峭,四面环沟,随着人口越来越多,人们便沿着沟畔挖掘窑洞。我家人口多,房屋紧缺,无力翻盖,父亲思虑再三,拆掉马棚,在那块地基上,修建了三孔窑洞。后来,在父母的操持下,大哥、二哥在窑洞里成家立业。
等我和姐姐们外出求学,又去外地工作,父母守着西、北、南三间老房子,一晃又是许多年。有一年,父亲给我打电话,叹着气说,家里放粮食和杂物的南房塌了。我得空回到家里,看到南房破败的样子,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滋味。父亲一脸愧色说,是他没有守好这个家。
后来,村里人都搬到新村去住,父母也把北房和西房留给村庄、留给了时间。每次回去,我都去老村里看一看让我时常牵挂的老房子,寻找着过去。总想写写关于老屋的文字,却迟迟未能下笔,只怕词句太过苍白,辜负了光阴流转,也怕写不尽心中的绵绵情意。
过年回村,我再一次来到老屋前,抬眼望去,院里杂草丛生,藤枝缠绕,一片荒凉。拨开穿过院门的藤蔓,走到院中央,仔细端详老屋的模样,它竟是如此沧桑。蓝砖青瓦的房子,经过风吹雨淋,墙体被侵蚀得破旧不堪,轻轻一碰,墙皮就会簌簌掉落。雕花的门窗四周布满了蛛网和尘土。我不由得感叹,在外打拼多年,若能混出个模样来,定要把老屋好好拾掇一番,替父亲守住这个家,还老屋一个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