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渐渐褪去稚气,长成身形挺拔的少年,思想慢慢成熟。与此同时,少年独有的叛逆与几分骄傲的小聪明,也在心底悄悄滋长。当母亲不知疲倦地哼着十几年前的小调时,我默默调大了耳机的音量,心想,还是我们年轻人更懂潮流。当父亲和我谈起他年轻时所爱看的戏曲,我也总是淡淡敷衍。
偶尔我亦为此困惑,觉得那十几年风吹雨淋的歌谣,终究比不过年轻人手中的吉他独奏,台上的戏腔固然悠久,听久了也会乏味。父母为什么就不赶一赶新潮和时髦呢?我们之间的话题不就可以多些了吗?现在,每天他们都和我聊一些很有年代感的话题,真是叫我无所适从。我感觉,自己的快乐真是无处安放。
有一天,爸爸专程从工作的地方来看我,手里提了满满两大袋东西:有我最爱吃的酸菜面,还有他爱看的文化杂志。饭后,他取出一方印章石,在上面用铅笔对着光细细描出篆书字体,用刻刀一点点凿下去,雪白的石灰渐渐落满他的指缝。我正打算回房间看书,爸爸轻声叫住我,兴致勃勃地邀我欣赏他的篆刻。他还拿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四周刻满小字,常年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发亮,精致又好看。
“这是我上师范刻的,那时候手艺真好。如今生疏了,却一直舍不得放下。你看,我打算刻一方你的姓名章。”爸爸轻轻指点石上的纹路,讲解曲折柔美的篆字。看着他珍藏多年的印章,我忽而明白了什么:刻章,亦是父亲年轻时的爱好。他钟情刻章,一如我热爱音乐,本无新旧高下之分。只要拿起刻刀,他便重回朝气蓬勃的青年时光。
如今,爸爸为我亲手篆刻名章,那藏在方寸石头里深深浅浅的印痕,钤印在白纸上红白相间的精美文字,何尝不是深沉无言的父爱呢?这份温情,唯有读懂他坚守半生的热爱,才能真正明白。那些我眼中的“老土”,从不是落伍,而是他鲜活青春最真切的证明。
我又想起妈妈爱哼的老歌,心心念念爱吃的凉皮,她专程为我求来的香囊,还有她总想让我尝一口的洋芋擦擦与煎饼。一瞬间,我全懂了:父母一直用自己真实的热爱,小心翼翼地向我表达爱意。而我要做的,不过是透过他们喜欢的一切,看见那个也曾热烈、也曾鲜活,年轻过的他们。当下的我,与曾经年少的他们遥遥相拥,时光交汇之间,温暖的爱意便缓缓流淌不息。
第二天清晨,妈妈煮好热气腾腾的面食,轻声地唤我来吃。她却端起一份凉皮,为我夹起:“你也尝尝,挺好吃的。”
我笑着对妈妈说:“好的,妈妈,我也品尝一下你喜欢的味道。”那一刻,我仿佛越过岁月,看见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