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以人工智能、生物技术为载体的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广泛地改变着人类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及生活方式。这种现实图景要求从理论上把握科学技术同社会发展之间复杂的联系,而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给我们提供着无法取代的思想资源。《资本论》作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经典之作,不仅揭示了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本质和规律,还蕴含着丰富的科技思想。这些科技思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马克思的整个理论体系紧密相连,共同构成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面而深刻的批判。因此,本文以《资本论》及手稿为依据,将其置于在马克思主义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资本逻辑和人的解放等主要论域里加以考察,揭示它在促进社会前进时蕴含的丰富价值意义,期望能够为理性审视科技发展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及其社会功能提供哲学基础和价值导向。
一、《资本论》及其手稿中科学技术革命的内涵和理论支撑
(一)科学技术革命的本质内涵
马克思在《资本论》及手稿中对科学技术革命的解释冲破了单纯工具革新这种浅层次的认识,深入到其成为生产力发展根本动力、社会关系改变主要媒介的本质中。科学技术革命是以科学原理的系统性运用为前提,引起劳动资料,尤其是生产工具发生质的改变,创造出新的物质技术基础的变革。这种革命以机器大工业为典型形态,借助自然科学驾驭的自然力来取代人的自然力作为直接动力,以机器装置所规定的技术程序来取代劳动者基于经验的个体技巧作为生产流程的支配逻辑,从而将生产过程从手工工匠的个性化技艺中解放,变成可以被客观科学规律分析、分解、重组的工程学问题。科学技术革命本质就是生产过程客观化、科学化、系统化,其将社会生产力从传统的以人身依附、经验为限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为生产力无限的潜力打开了一扇门。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科学技术革命为资本增殖服务,是生产相对剩余价值的强有力的手段。通过不断更新生产工具和生产工艺,资本可以以单位时间内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增加剩余劳动时间的方式改变价值增殖的基础;同时以自动化为方向的科技应用不断改变着劳动对资本的实际隶属形式,工人劳动内容越来越简单化、同质化,加强了资本对劳动过程的控制权。然而,马克思也认识到它具有历史的进步性,即科技革命所创造出来的社会化大生产、高度发达的生产力是扬弃资本主义私有制的物质条件。因此,科学技术革命的本质内涵是双重的,即其既是资本加强统治、提高剥削效率的工具,又在客观上为更高级的社会形态创造出了丰富的物质条件和高度社会化的生产组织形式。
(二)科学技术革命的理论支撑
马克思在《资本论》及手稿里所建立起来的生产力同生产关系的理论,为认识科学技术革命提供了根本的理论架构。这种支撑首先体现在对生产力构成要素的辩证分析中,马克思认为生产力包括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科学技术通过渗透并转化其中每一个要素来发挥其革命性作用。科学技术革命是生产力内在的、最活跃的决定性因素,使生产资料,尤其是作为“生产的骨骼系统和肌肉系统”的工具机发生根本性的质变,从而要求动力、传动机构的协同革新,从而引发整个生产体系连锁革命。
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学说也是重要理论依据,按照劳动价值论,价值是由抽象的人类劳动创造出来的,科学技术本身并不创造价值,但其革命性应用却可以改变劳动过程,从而对价值的形成和剩余价值的生产产生巨大影响。科技革命带来的高效机器体系使得社会生产使用价值总量迅速增加,为资本积累创造了丰富的物质财富基础。科技还是资本生产相对剩余价值的主要手段,资本家为了追求超额剩余价值而竞相使用新技术,普遍提高了社会劳动生产率,其结果就是降低了劳动力再生产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从而缩短了必要劳动时间,相对延长了剩余劳动时间。马克思的这种分析既表现出了科学技术革命在资本主义经济结构里展开的理论根据,又对它的发展所遭遇的社会历史限度及内在矛盾进行了批判性论述。
二、《资本论》及其手稿视角下科学技术革命的社会价值体现
(一)推动社会生产效率的提升
从《资本论》及手稿来考察,科学技术革命给社会生产效率带来根本性改善,这种改进的价值源于它对劳动生产率的系统性提升。科学技术对生产力基本要素产生了重大影响,首先是对劳动资料的影响,自动化的机器装置代替手工工具,即以自然力为动力,连续而准确地进行机械运动,代替依靠劳动者体力、技巧和注意的手工操作,直接大大节省了生产一单位产品所耗费的活劳动时间。马克思认为机器的资本主义运用直接目的就是产生相对剩余价值,即用减少必要劳动时间的办法来获得更多的剩余价值,从价值角度实现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节省。从使用价值上看,同样的或者更少的社会总劳动时间可以生产出数量更多、种类更多、质量更好的物质产品。生产效率呈几何级数增长,为人类物质需求提供现实基础,使人类社会物质财富总量得到极大扩展。
(二)促进人类社会关系的优化
科学技术革命在促使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不断优化方面所具有的社会价值,源于它是生产力发展的最高表现形式,对社会生产组织形式有强制性的改造要求。具体来看,首先给旧有的社会分工结构带来冲击和重新塑造。机器大工业是以科学技术为依托,在生产过程中,劳动者所受的技术限制越来越小,且不再受性别、年龄、体力等因素的影响,而是依据机器体系的客观技术要求来组织分工和结合,于是就产生了高度专业化、社会化的新分工体系。这一体系冲破了封建行会制度的狭窄界限和地方壁垒,使得劳动力可以在更广阔的空间内流动并结合起来;同时,生产过程中劳动者之间的协作关系也由过去依靠个人权威或者宗法联系的简单协作,变成了由机器体系自身技术属性决定的、客观的、规模庞大的有机协作。协作依靠精密的技术衔接,人们之间随之产生了一种更加广泛的、精密的且必须遵循技术规则的社会联系。
科学技术革命也为社会关系的进阶性改变赋予了物质前提并产生内部矛盾,一方面,它促进了生产的社会化,即生产资料的使用、生产过程本身及产品都从个人行为变成了社会性的活动。社会化大生产和资本主义私有制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但社会化本身又内在地要求与之相适应的更加先进的社会组织形式和协调机制,在历史趋势上必然要走向对私有制的超越。另一方面,科学技术革命尤其是交通和通信技术的变化大大缩短了时空的距离,使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和文化交流成为可能,进入了世界历史时代。这使得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之间的交往越来越普遍化,狭隘的地域性个人逐渐被世界历史性的、经验上普遍的个人所代替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为建立更加广泛、平等及丰富的人类社会关系网络奠定了重要物质和技术基础。
(三)助力人类自身的全面发展
科学技术革命推动人类自身全面发展社会价值的理论依据,是马克思对劳动时间结构的变化和人的解放的关系的论述。这是人的本质力量得以充分展开的第一个历史进程,即将人从繁重、枯燥、有直接危险的物质生产劳动中解放出来。机器接管了越来越多的重复性体力劳动及部分脑力劳动,使得劳动者逐渐由直接的物质生产过程的主要执行者转变为自动化过程的监督者和调节者。虽然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缩短的必要劳动时间可以变成更多的剩余劳动时间,但从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趋势来看,科学技术革命确实在技术上为马克思所设想的缩短工作日打下了基础。自由时间是人们可以进行科学、艺术、社会交往等活动,从而实现自身各方面能力的提高和个性发展的重要条件。
科学技术革命用劳动的性质和内容的变化为人的能力发展带来了新的矛盾和可能性。一方面,在机器工厂里,劳动变得非常片面和单调,从而造成劳动者局部技能的发展同人的整体性丰富潜能之间产生尖锐矛盾。另一方面,科学技术本身作为一般社会知识或者智力的积累又要求劳动者有更高的科学文化素养和学习适应能力。生产科学化和技术基础的不断更新客观上要求冲破固化的旧式分工。另外,科学技术革命使人类认识和实践活动的范围大大扩大,从微观粒子到浩瀚宇宙、从生命基因到数字智能,人类依靠科学工具不断加深对自然和社会的认识,不断提高了理性思维能力和实践创造能力。
从《资本论》及其手稿的角度考察,科学技术革命本质上是生产力飞跃性发展的集中表现,其理论基础深植于马克思的生产力理论和剩余价值学说中。实践证明,科技革命大大提高了社会生产效率、创造了丰富的物质财富,为人们摆脱繁重的谋生劳动、发展自由个性和全面发展能力创造了条件。随着以数字化、智能化为标志的新科技革命不断深入,马克思所揭示的科技革命的双重性,既是强大的生产力,又受特定生产关系制约,在当代以新的形式表现出来。这需要在实践当中自觉地引领科技发展的方向,创建起完善的制度体系和社会治理机制,从而最大程度地发挥其在推动社会前进及人自由全面发展方面的巨大潜力。
(作者单位:曲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