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踏青的时候,一场细雨不期而至。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大概是春天里最动人的场景了。此刻,细雨飘飘摇摇,时而落在青碧的枝叶上,时而停在幽香的花瓣间,晶莹剔透,无尘无埃,像是婴儿清澈透亮的眼眸,正在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暮春的秘密。
信步原野,让脚步慢一些,让时间缓缓流。微风过处,雨幕微斜,方才明了风为何是“斜风”。若风再狂荡一些,想必定会将细雨吹散,顺带着把人心吹乱,如此便失去了凝结在斜风细雨中的悠然之意。
那就且行且看,且从容且自在,把眼前的春色全部印刻进双眼。柳条纤细,像古代女子的水袖甩将开来,层层叠叠的枝条间,遮掩着万千朦朦胧胧的心事。而风便成了春天唯一的信使,它跨越万水千山,穿过岁月风尘,将春色中的每一丝心绪,巨细无遗地传递到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让春色平等地观照着每一寸土地和每一个灵魂。
记得童年时代的春耕季节,当耕牛打着沉重的响鼻,当父亲推着锃亮的犁铧,当解冻的泥土再次从大地深处泛起光明的希冀,淅淅沥沥的细雨总会如约而至。但这一场场贵如油的春雨,并没有吹响归家的讯号,反而像是冲锋的号角,让疲惫不堪的庄稼人再次热血上涌,他们纷纷戴上斗笠,披上雨衣,趁着细雨正好,趁着斜风不燥,再次虔诚地压低腰身,匍匐在大地的怀抱之中,用勤劳与汗水播洒着绿油油的希望。
在乡村的斜风细雨中,我从未见到过行色匆匆的庄稼人。
每读张志和的《渔歌子》,总会因“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自在洒脱,而心向往之。江上渔夫,虽生于俗世,却毫不世俗,斜风细雨在为江面蒙上迷离色彩的同时,也给垂钓之人披上了一层难以揣度的神秘之感。只不过这种游离于天地之外的无拘无束,总感觉少了一些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息。
直到后来又读到了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在一遍遍诵读和一次次回想之后,东坡居士乐天知命、乐观豁达的形象,在我心头逐渐长成了阴翳葱茏的参天大树,那种在斜风细雨中我自岿然、不疾不徐的气度,让我这个在平凡生活中左冲右突之人,瞬间产生了自惭形秽之感。
朱光潜先生说,“现代人的毛病是勤有余劳,心无偶闲”,我深以为然。斜风常在,细雨常在,可雨中人却早已变得步履匆匆,逃也似的躲避这些清爽的风和如丝的雨,却不想,与此同时,也失去了人生中难得的平静与安宁。
斜风细雨是大自然的伟大恩赐,是印刻在无数个春天里最温柔、最多情的浪漫。不须归,既是遭逢困境后泰然处之的散淡,更是历经浮沉后笑看风云的豁达。在斜风细雨中悠然独行,把所有的张皇失措和蝇营狗苟暂时抛却,任凭斜风纵横,细雨濯身。此刻,天地之间,唯有风一阵、雨一场、我一人。
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