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至1977年,许多知青在陕北农村,经历了与虫子的“抗战”,也可谓旷日持久、艰苦卓绝。
1969年知青插队到农村,生产队还来不及给知青箍新窑,我们住的是当年中央电台的老窑洞。睡寒窑冷炕不适应,吃粗粮没菜不适应,干活苦重脏累不适应,但咬牙坚持都挺过来了。最可怕的事是遭遇各种虫子的骚扰和“侵袭”,令人苦不堪言,无可奈何,甚至束手无策。我们像当年抗战一样,打了一仗又一仗。
先是“虱子歼灭战”。劳动休息的时候,发现老乡们脱了上衣在里边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用手使劲地掐,发出不大的啪啪声,指甲上残留下点点血迹。一问,原来是在挤虱子。尽管十二分小心,还是防不胜防,我们也招上虱子了。这小东西藏在发间衣缝里,时不时骚扰你一下,虽然不疼,但浑身不自在,心里犯膈应。为了消灭它们,我们找来敌敌畏稀释,将衣服全部分批浸泡,又用稀释后的敌敌畏水洗头,然后浸湿毛巾捂在头发上,反反复复搞了好几次,才彻底把它们消灭掉。
创办窑洞小学时,我看到每个女娃娃头上都有一层白花花的虮子,心里不舒服。虮子是虱子的卵,有虮子就说明孩子们会被虱子骚扰,无法静心上课。我决心带领他们打一场“歼灭战”。首先给他们上文明卫生课,讲卫生常识。在硷畔上支起大铁锅烧水给他们洗头,给男娃娃们理了发,给女娃娃们篦了虮子。看着孩子们干干净净坐在教室里上课,心里踏实舒服多了。
河庄坪生产队的老书记曾和我拉话时说过:“你们北京知青的到来,让我们这达(这里)的文明提前了二十年。”琢磨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北京知青到陕北农村,潜移默化地影响和改变了老乡们的一些卫生陋习。比如刷牙、妇女用卫生纸、穿内衣内裤等等,虽然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也是对文明进步作出了积极有益的贡献。
再说说与蝎子的一次“遭遇战”。蝎子不像虱子那么多那么难缠,但蛰上一次就不得了。我的同学孙炼在一次劳动中不小心被蝎子蜇了。晚上无法安睡,疼得抱着腿直哭,我们跑到邻居薛大爷家讨办法。薛大爷说:“娃们,蝎子咬人可疼咧,赶紧找烟锅油子抹上试试,不行再去找潮虫(西瓜虫)放在蝎子咬的地方,让它把毒液吸出来会好些。”我们先去找了烟锅油给孙炼抹上,半天不见缓解,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几个人也急得直转磨,大半夜的到哪去找潮虫呢?忽然想起隔壁男生窑洞里又潮又脏,说不定会有。便起身去敲隔壁男生的窑门。
十七八岁的男孩瞌睡多,加上干了一天活,又困又乏,半天才起来开了门。我们不由分说闯进去,发现地上有一堆鞋,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就翻。男生睡眼惺忪地问:“你们干嘛?半夜三更不睡觉,找啥呢?”我们边说:“找潮虫!”边掀开鞋堆,果然发现有潮虫在爬,兴奋地抓了几只,如获至宝跑回窑洞。挑了一只大点的放在孙炼腿被咬的地方。只见潮虫真的在那儿吸吮起来,过了一会儿,孙炼说:“这招顶事,好些了。”几个人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折腾了大半晚上,大伙都疲惫不堪。由于没休息好,一整天头都是昏沉沉的,干活无精打采,都是这可恶的蝎子害的!
我在农村插队工作了七八个年头,最难熬最漫长的战斗是与跳蚤的“持久战”,堪称“八年鏖战”。
跳蚤是到陕北农村以后才遭遇到的一种虫子。许多知青被咬得惨不忍睹,浑身是包。问老乡是什么咬的?老乡说是“圪蚤”(跳蚤)咬的,陕北人管跳蚤叫圪蚤。我们住的老旧窑洞,破旧而潮湿,炕道损毁烧不热,加上老乡家豢养牲畜,特别容易滋生跳蚤。
有个奇怪的现象,到现在也无法解释。跳蚤为什么不咬老乡专咬知青?就说住在一个窑洞里的知青,被咬的程度也不尽相同。我们挨排睡了四个人,一个基本不被咬,一个偶尔被咬,我和孙炼则被咬得最惨。
跳蚤咬的包和蚊子咬的包感觉不太一样,红肿处还拖个小尾巴。不但痒还有一种灼热疼痛的感觉。痒起来不知挠哪是好。有时干脆拿着针或小棍儿一通乱扎,后来发现用干玉米芯子浑身上下搓才解气,不少知青都有这种体验,有时大家集体开搓,搓得火辣辣的才痛快。
殊不知搓破的地方容易感染。我身上的红包上面顶出了白色的脓头,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挪不动步,头昏沉沉的,浑身发冷打颤,孙炼陪我去了地区医院。一量体温,39度,发高烧了。大夫说:“孩子,你这是感染了,处理不好会得败血症,很危险的!来,快坐下,我给你处理一下。”
那个大夫开始给我消毒,用镊子一个个把脓头去掉,再涂上药,包扎好,整整处理了三个小时。身上顿时轻松了,腿也不那么紧绷了。大夫又开了消炎药嘱咐我回去好好吃,别大意,不好再来看。我和孙炼都很感动,觉得这个大夫认真负责,态度和蔼,医德很好。打问到大夫的名字叫崔立本。回队痊愈后,我到果园买了一大筐黄元帅苹果,写了一封感谢信送到医院政工组,表示对崔大夫的感谢。
这次好了,但与跳蚤的战斗并没有结束。有人给我出了个主意,往炕上撒点六六粉,一试果然奏效。我举一反三,干脆把六六粉缝在褥子里,跳蚤就不敢近身了。
到公社工作后经常下乡,不能背着褥子到处跑。又被咬得浑身稀烂,苦不堪言。被逼无奈,我又想出新的办法。到卫生院买了小瓶液体敌敌畏,走哪带到哪,睡前淋洒上一圈,让跳蚤闻而却步。这个方法也有作用,沿用了好几年。
殊不知,跳蚤被毒死的同时,自己也在慢性中毒。进城工作后,因为我患关节炎,组织上专门在平房里给我盘了一个小炕,每当烧火,屋子里便弥漫出六六粉的味道,同志们都说呛得受不了,我似乎早已经适应习惯了。男朋友说:“你脸色不好,跟这慢性中毒或许有关。”让我把六六粉褥子扔掉。我有些舍不得,有了它,少遭了不少跳蚤的骚扰。直到结婚后,才把六六粉被褥换掉了。
英国著名生物学家达尔文有句名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反过来说,就是说要想生存,就必须适应不同的环境。当年在农村、与天斗、与地斗、与虫斗,无处逃避也无法躲避,只能想方设法与各种虫子抗争。这是知青岁月一段不得不提的经历。
孟子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强调逆境中培养才能。与虫子的“抗战”,也是逆境中的一种磨练,我们抗争了,承受了,熬过来也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