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是一只比熊犬,陪伴我的画家朋友八年。它的孩子小美,又相伴了十二年。
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这话跟说“饭能吃饱”“水能解渴”一样,人人都懂,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架不住有人能把这句废话,过成一辈子的念想。
我的画家朋友跟狗的缘分,能编成一本厚厚的书,或者能拍成一部浸着泪的电影。
卡卡西,你听这名儿就知道,是个可爱的宠物,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它不是拴在门口看门的狗,是跟人同吃同住的家庭成员。画家画画时,它趴在脚边舔颜料管;画家陪客人聊天时,它蜷在沙发角打盹;画家睡觉时,它依偎在身边,把自己团成一团。八年时间,长到你都忘了它是条狗,觉得它就是朋友家里不会说话的一位成员。
有天傍晚,画家夫妇带着卡卡西在小区遛弯,哪知半道窜出来一条野狗,黑着眼睛对着卡卡西就下了口。朋友急了,上去踢打,可野狗疯了一样,死咬着卡卡西的喉咙不放。等他把野狗赶走,卡卡西已经躺在地上,舌头吐得老长,眼睛还盯着他,慢慢就不动了。
画家朋友将卡卡西安葬在后山一棵小树下,之后三天没出门,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再见时,头发白了一半,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他说,那天晚上,他恍惚听见卡卡西在门外挠门,可开门一看,什么都没有。
在失去卡卡西的悲伤日子里,画家朋友把失落的心情转移在国画创作中。他的国画最得神韵,尤其擅长画鹰,那鹰眼更是点睛之笔,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在画家朋友还没有走出痛失爱犬的日子,一天,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只小狗。这只狗长得跟卡卡西一模一样,连睡觉蜷腿的姿势都像,甚至连鼻子上那撮小白毛的位置都丝毫不差。来人说,这是卡卡西的崽儿,生下来就跟它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画家朋友看着小狗,眼泪“唰”就下来了,于是,给它起名叫小美。
小美又跟了画家十二年,同样是画家朋友家庭的一员。这十二年,朋友把对卡卡西的思念,全揉进了对小美的照顾里。他画画时,小美趴在画架旁,用脑袋蹭他的脚踝;他吃饭时,小美蹲在餐桌边,眼睛盯着他的筷子尖。经画家夫妇悉心照料,几年后,小美长得愈发像卡卡西,连叫声都一模一样。这些年,小美成了画家长久的陪伴,是他治愈心事的一剂解药。
可命运这东西,就跟画家笔下的线条一样,你以为它会往左边走,它偏要往右边拐。今年初夏的一天,小美突然生病了,不吃不喝,趴在地上不动。画家夫妇带着它跑了三家宠物医院,又是打针,又是输液,折腾了一个礼拜,小美还是没挺过来。
画家朋友对我说,小美走的时候,眼睛也是看着他,跟卡卡西当年一模一样,仿佛眼神里有千言万语。那天早上,下着大雨,朋友把小美埋在了后山上另一棵小树下,挨着卡卡西的那棵树,两棵树的枝叶,风一吹就碰在一起沙沙作响。
安葬完小美的当天下午,我恰好去看望画家朋友。没想到朋友因爱犬的失去,又一次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我喝着茶,他手指间的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屋内烟雾缭绕,气氛沉郁,我完全能体会到朋友的悲痛,失去爱犬的痛,犹如失去亲人般的痛。为了能给朋友一点点安慰,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人与狗的故事。
我给画家朋友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我的另一位朋友,其母被医院查出绝症,医生说能维持一年半载就是最好的结果。朋友在无比悲伤之中,决定带母亲去海南休养,并给母亲买了一只边牧犬打发寂寞。其母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大多时间就是拉着狗狗在海边遛弯。奇迹出现了,半年过去,一年过去,朋友的母亲气色渐好,再去复查,癌细胞竟然不见了。于是,有人分析说是海南空气好的缘故,有人说是每天走路锻炼的原因,我说,也许是狗狗的陪伴改变了心态,给了这位母亲活下去的念想。
听我讲完,画家朋友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知道我为啥这么喜欢狗不?”我摇摇头。他说:“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一只狗。”
那是1959年,因为要建三门峡水利工程,画家朋友的老家被划入库区,政府要求移民到宁夏回族自治区的中卫县安家落户。他家也收拾好东西跟着大部队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院子。可后来水位没涨上来,村子也没被淹,也有些村民压根就没有离开老家。
几年之后,画家朋友家也迁了回去。回到老家,邻居说,自从他们家走了以后,他家那条大黑狗每天都坐在大门口守着空空荡荡的老宅,望着路的尽头。有人喂它东西,它不吃;有人要把它牵回家,它咬人家裤腿。就那么天天守着,从春守到冬,从日出守到日落,在等待主人回家。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它趴在大门口已经没气了。画家朋友给我说,那只狗是抑郁而死。
这段往事,像一颗钉子,深深钉在画家朋友的心底。他特别喜爱狗,也许就是因为儿时那挥不去的痛——他欠那只狗一个没有兑现的归期。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画家朋友说了很多关于狗的事,我也说了很多安慰他的话。可再多再温暖的话,也填不平朋友心里那道坑。
我知道,狗跟人不一样,它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陪你喝酒,不会跟你谈天说地。可它能在你孤独的时候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守着你,在你走了之后原地等着你,一年又一年……
这世间的情分,有的重如泰山,有的轻如鸿毛。可在狗的世界里,主人就是它的全部,它的念想,就是等你回家。
你说,这是不是比人跟人之间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要实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