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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3日
陕北民歌注(节选)
史小溪
  连成拜年
  过罢大年头一天,
  我和我的连成哥哥去拜年。
  一进门把腰弯,
  左手手拉右手手搀(乃是咿呀嗨),
  咱兄妹二人拜的那什嘛年(哎吱咿呀嗨) !
  …………
  陕北民歌《连成拜年》在陕北、内蒙古中西部,是一首流行相当广泛的民歌,具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和节庆愉悦氛围的风俗。它通过描写陕北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期间的拜年习俗、正月十五闹花灯两个情景,生动展现这一地域独特浓郁的风土人情、生活气息,表达了对新年的祝福和生活的热爱,描写了纯朴真挚的爱情(应该还是一对热恋中的未婚青年,从“咱兄妹二人拜的那什嘛年”的幽默调侃可感觉到)。
  它属于“二人台”,有男女对唱、互问互答、合唱等形式。曲调借用蒙汉调中的“连四曲调”,融合了蒙汉两地音乐元素,体现出民族文化交融的特点。曲调节奏欢快、轻松,语言诙谐,涉笔成趣。特别是陕北、内蒙古中西部每年正月的二人台对唱,与拜大年氤氲的地方风情曲调融为一体,浓浓的年味就扑面而来,喜庆又欢乐。浓重的陕北方言土味(比如“什嘛”等),让人听得怦然心动。
  这首流行的拜年民歌,最早有多段歌词。现在一般歌手演唱的只有这完整的三段歌词,是由最早的《连成拜年》与《观灯》中的情节借鉴糅合而成的,第一、第二段是描写一对年轻人快乐的心境:过罢大年头一天,我与连成哥哥拜年,弯腰、相互搀扶,戏谑又充满温馨情趣,“咱兄妹二人拜的那什嘛年”。“过了大年初二三,我请连成哥哥吃上一顿饭。你请哥哥我吃什嘛饭,切葱花花擀杂面”“还要把那小扁食捏上两大盘”,多么殷勤厚道朴实,满满的乐趣!杂面是陕北粗粮细做的面食,用豌豆、豇豆、扁豆等各种豆类,单独研磨或是多种杂粮混合制作而成,现在已成了陕北一道待客的靓丽小吃。浓浓的豆香味杂面拌以葱花,再捏两大盘小扁食(扁食,陕北人对水饺的叫法,内馅多用羊肉、猪肉、牛肉等),是那个年代陕北招待贵客的上等美味小吃。第三段是正月十五“我和我的连成哥哥”去观传统的花灯。通过对各种花灯的色彩、形状的生动描述渲染:红腾腾西瓜灯,绿茵茵白菜灯,紫盈盈茄子灯,宽个铮铮韭菜灯,碎个纷纷芫荽灯,满身鳞的龙儿灯,花生生的凤儿灯,摇头摆尾的狮子灯(西瓜灯、白菜灯、韭菜灯… …都是指陕北正月十五夜晚灯海璀璨,挂出来的各式各样形状奇特、色彩瑰丽的灯)……东风夜放,灯海璀璨,游人歌舞,展现了一对年轻人无比喜悦、快乐的心情。
  这首民歌,传唱于延安市、榆林市所辖区域,是每年庆贺新春时大型活动上歌手们演唱的保留节目。它被收录于《中国民歌荟萃》《陕北歌王》之中,可见它的艺术地位。
   穿红鞋
  你妈妈打你不成材,
  露水水地里你穿红鞋①。
  我穿上红鞋我好看,
  与你们旁人有何相干?
  …………
  《穿红鞋》这首原生态陕北民歌,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蕴含着浓郁的黄土高原情调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言语直白、炽热,感情真实、旷达,低沉高亢交加,隐含着怨愤。
  此歌是以娓娓道来的形式展开的,女子因穿红鞋挨了父母的打,心里蒙受冤屈,喝洋烟水(罂粟)自寻短见进行抗争:“你妈妈打你,你给哥哥说,你为什么要把洋烟喝!”肯定是最关心她的人在开导规劝她。然后以男女意识流对话方式演唱,展开主题:“你妈妈打你不成材,露水水地里你穿红鞋”“你穿上红鞋硷畔上站,把我们年轻人心扰乱”。
  这首歌把那时陕北复杂的人文社会环境和人们的生活状态真实而具体地反映了出来,率真地表达给听众。那时女性的社会地位是很低的,婚姻由父母包办,而这个女子,她有自己的主见,在她看来,好女子找不下个好男人活得像个沤鬼,太枉然冤屈。“寻下一个好男人满天(价)飞,寻不下个好男人成沤鬼。”她发出自己愤怒的质问:“我穿上红鞋我好看,与你们旁人有何相干?”她不想顺从传统平庸的习俗,厌恶环伺在左右的堕落势力和烦恼,不想让那些无助和悲伤永远压在心底成为内疚。
  红鞋(鞋,陕北方言念:hái,与上一句的“材”对应才更押韵,有音乐的顺达融合),过去在陕北一般是十六七岁未婚未嫁女子穿的。女娃脚上穿的红鞋上常绣有鸳鸯、莲花等吉祥图案。
  红鞋是青春活力和爱情的标志,抑或也可看作是她们竭力冲破束缚的象征。红鞋是这位陕北年轻女子内心对美好爱情的渴望和追求,她那个年纪内心躁动不安,情愫悄然萌发、辗转蜕变,向往无拘无束的人生,生命蕴藏着蓬勃生长的力量。这双红鞋,亦可看作承载情思的爱情信物。(中国古代十大定情信物是:同心结、戒指、手镯、玉佩、簪、钗、香囊、缠臂金、耳环和衣裙)一双红鞋,承载着她丰富的情感,暗含深厚的文化寓意,也珍藏着心底的秘密和共同的回忆。
  红鞋的内涵可分为民俗象征、情感寄托、社会隐喻三个层面。著名散文家巴乌斯托夫斯基说:“没有这种力量的内部火焰,成色十足的爱是不可想象的。”当我们看到一个极普通的女子为了自己的自由和圣洁的爱情,而在重重封锁中突围的时候,生命、爱这些寻常的词语在我们眼中已是另一种意义。
  陕北民歌好,好就好在它总是极善于捕捉人的性情中那些“一瞬间”的、最微妙的意识、想象、幻觉,张扬“本我”的冲动欲望。
  ① 穿红鞋,新娘穿红鞋是传统婚俗之一。这里是指女子追求个性化的生活方式和展现她的审美观念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