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我在陕北延安下坪公社庙沟村插过几年队。
都说陕北农民的日子苦,吃糠咽菜生活苦、上山耕作劳动苦,男人辛苦,妇女们更辛苦。她们不但和男人一样每天下地劳动,上山背粪、抡着镢头种地、挥镰抢收庄稼,还要担起家庭的重担,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和娃娃,每天操心着一家人的穿衣吃饭。由于那时延安地区自然条件差,靠天吃饭,每年分的粮食有限,婆姨们都要计划安排好每一天的伙食,冬天农闲时一天吃两顿饭,农忙时虽然有三顿饭,也还是要搭配一些细糠和野菜。
村里的婆姨、女子们,总是会变着法地做好每一顿饭,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让家人吃好、吃饱,肚子里不断粮。她们会把自己腌的胡萝卜酸菜切成细细的丝,再放上点辣椒面,咬一口糠窝窝就上点酸萝卜丝,再喝一口和菜饭。这样一来,似乎粗糙微苦的糠窝窝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偶尔也会把洋芋擦成丝拌上荞面上锅蒸熟,浇上调料汁,一道美味的洋芋擦擦就做好了。黑豆用碾子碾压成豆钱钱和小米一起煮成钱钱饭,又好吃又有营养。就连普通的小米和洋芋加上酸白菜煮成和菜饭,放上点用热油泼的葱花,立马香气四溢,让人胃口大开。
炎热的夏天,婆姨、女子们会不辞辛苦地煮绿豆汤、做荞面凉粉给家人解暑。冬季里她们会擀蔓豆杂面条,放上洋芋或南瓜做成热乎乎的杂面热汤面,那可是难得的美食。玉米面她们可以搅打熬成爽滑适口的搅团,虽不太耐饱却也鲜香好吃。
过年节的时候,也是婆姨、女子们大展身手的舞台,清明和春节她们要蒸花馍,简单的有枣山、寿桃、兔子、金鱼,复杂的有盘着的龙、娃娃等,造型夸张、色彩艳丽,充满喜庆之意。过年时磨豆腐、做稠酒、炸油馍、做酥肉、捏扁食,到处都是她们忙碌的身影,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她们养猪、喂鸡,割猪草、挖野菜,自己却舍不得吃一个鸡蛋。一年里点灯用的煤油、炒菜用的盐,给家人缝衣服用的布料等等都得靠到集上卖鸡蛋挣的钱来买。
在地里干活歇晌的时候,男人们都坐在一起拉着话、抽袋烟,婆姨、女子们虽也聚在一起拉话,但手上却不会闲着,不是纳鞋底,就是纳鞋垫、补衣服,千针万线,全家老小的衣服、鞋袜,都要靠她们勤劳的双手来缝制。
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庙沟村的婆姨、女子们顶起了多半边天。村里八九岁的女娃娃们早早就开始帮助父母分担家务,平时上学的时候要捎带着照顾弟弟妹妹,一下课还要赶回家里帮忙做饭、养猪、喂鸡。
俗话说深山出俊鸟,庙沟村的女子们个个俊俏漂亮,心灵手巧。你看她们剪的窗花、纳的鞋垫上面的福字、喜字、万字、鸳鸯、蝴蝶、荷花,活灵活现,呼之欲出。不用打稿,一切都在她们心里。
生活虽然贫困,但是在婆姨、女子们心里都有一盏灯,她们不怕辛苦,相信靠自己的双手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她们热爱生活、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赶集的时候她们会穿上也许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花衣服,没有头油她们会用梳子蘸点水,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过年的时候婆姨们会用细线开脸,去掉脸上细细的汗毛,使整个脸看起来光洁漂亮。
这就是庙沟的妇女们,曾经手把手教我们生火做饭,教我们锄地、收割庄稼。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她们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蔬菜送给我们。她们的身影、她们的脸庞、她们的故事,深深地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她们就像一朵朵美丽的向阳花,生机勃勃开放在陕北的山沟沟里,黄土地上。
现在的庙沟村已经成为果树满坡、山清水秀的美丽家园。2024年11月,庙沟举办了一场欢迎女客们回娘家的大型聚会。昔日的婆姨、女子们几乎都回到了村里。她们穿着时尚、喜气洋洋,尽情地扭着大秧歌,围着篝火唱啊,跳啊。隔着视频我们看到了昔日的姐妹们,她们还是那么美,那么阳光,那么乐观向上,像一朵朵向阳花绽放在故土的乡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