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县羊泉镇安子头村的广场上,几个孩子踩着矮跷,啪嗒啪嗒地挪着步子。安子头高跷传承人孙新启站在旁边,一遍遍向孩子们示范重心怎么移。孩子们的绑腿是柔软的布条,而孙新启的小腿上,至今留着40多年前拴牛绳磨出的痕迹。
安子头高跷在富县传了300多年,专演三国故事,从脸谱到走法一代代传下来,是延安地界上独一份的乡土技艺。逢年过节,锣鼓一响,老艺人脚踏木跷、身着彩衣、勾画脸谱,踩着鼓点走队形,三国群雄从故事里走到街面上,满村老少围着看。40多年前,少年孙新启就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眼睛盯着那些威风的身影挪不开步。
“那时候看到艺人们演绎的三国人物神采十足,特别威风,我打心底喜欢,便一心想学踩高跷。”孙新启回忆道。可在家人眼里,踩高跷辛苦危险又不能谋生,庄稼人还是得老老实实务农,全家没有一人支持他学艺,父母更是坚决禁止他触碰木跷。
他只好偷着练。村里全是泥土地,没有专用场地,借来的旧木跷绑不牢,麻绳反复摩擦小腿皮肉。没有师傅,几个孩童结伴摸索、互相搀扶。踩跷极易失衡,摔跤是家常便饭。最严重一次练习转身时他整个人砸在地上,腿部大面积青紫肿痛,一度走路一瘸一拐。“摔得再重都不敢吭声,怕家长骂,更怕他们把木跷没收了。”
苦练数年,孙新启练就扎实踩跷功底,身法步法得到村内老艺人认可。在一众老师傅劝说开导下,父母最终放下偏见,同意他正式拜师,系统学习脸谱绘制、角色演绎、队形走位等全套高跷表演技艺,正式加入村级高跷表演队伍。2018年,安子头高跷入选陕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孙新启也成了安子头高跷非遗传承人。
对比年少时学艺的艰难,如今踩跷条件早已迭代升级。孙新启坦言,早年全靠拴牛绳捆跷,勒得腿部溃烂红肿,如今全部改用柔软布条捆绑,穿戴舒适、不伤皮肉,固定材料也更加安全稳固。
技艺成熟后,孙新启常年参与县、市、省级民俗展演,多次登上延安市级秧歌汇演、省级非遗展演舞台,也曾随队伍登上央视,让安子头高跷走出乡村。每年正月十五延安全市秧歌节巡游,是他从业以来最辛苦、最考验心性的演出。
“秧歌节沿街巡游,全套头饰、背旗、戏服加上木质高跷,一身行头足足有30斤重。只要绑好跷带走上表演路线,中途就不能落地下跷。”孙新启介绍,双脚固定后便不能再停,必须不停地交替挪动,一旦静止,重心一晃就摔。
正月里延安天寒地冻,寒风刺骨,整场沿街巡游无替补、不停歇,演出往往长达4小时。30斤装备压在肩背,绑带紧箍小腿,腰腿全程紧绷发力。演出结束解开绑带后,双腿僵硬浮肿、皮肉勒痕深陷,往往许久无法正常行走。那根粗糙的绳子,绑着他偷学的少年,绑着他登台的盛年,也绑住了他此后半生。
“观众看到的是热闹喜庆,每一场圆满演出,都是艺人咬牙坚持换来的,站上舞台,就要守好艺规、做好表演。”孙新启说。
常年登台,孙新启看到了另一番光景。村内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高跷学艺吃苦耗力、周期长,愿意潜心学习的年轻人日渐减少,传统舞步、三国剧目面临传承难题,孙新启满心忧虑。
转机出现在学校。辖区小学开设了课后非遗特色社团,邀请当地老艺人入校授课,孙新启也被聘为高跷社团的专任教师。结合学生身体情况,学校配备轻量化安全矮跷与全套防护用具,孙新启因材施教,分层教学:低年级学生练习平衡基本功,感受民俗乐趣;高年级学生学习基础舞步、脸谱常识,同时讲解安子头高跷发展历史与三国表演典故。
历经半生,家人对待高跷的态度已然反转。如今爱人全力支持他传承高跷技艺,女儿心疼他常年负重演出、身体劳损,时常劝说他减少外出奔波和演出。即便晚辈心存顾虑,只要有展演任务、校园授课安排,他依旧从未懈怠。
从年少偷学、满身伤痕,到如今入校传艺、受人认可,孙新启说:“小时候学高跷,全凭一腔热爱;如今进校园授课,扛起的是非遗传承的责任。从前大家觉得踩高跷是不务正业的玩乐,如今它是延安珍贵的乡土非遗财富。往后,我会认真完成每一场民俗演出,用心上好每一节社团课,守住三百年跷艺,留住黄土乡间的年味与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