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蹈诗剧《杨家岭的春天》现场表演

　　曹百新
　　“陕西是根，延安是魂。”立于陕北高天流云之下，黄土高原宛如一部厚重的史书，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悠悠往事。这里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黄河、长城、秦直道在此蜿蜒交汇；更是新中国的摇篮，在那风云变幻的岁月里，孕育出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伟大力量。
　　延安13年，开创了一个激情燃烧的革命年代。无数艺术家被这厚重多彩的陕北文化深深震撼——拙朴空灵的剪纸窗花、震天撼地的安塞腰鼓、火热奔放的大秧歌、高亢嘹亮的信天游，这一切赋予他们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延安的木刻版画，正是这一时期来自土窑洞、沾满泥土味的美术作品。它们曾在战争时期，被当作强有力的宣传武器，深入群众之中，以强劲的创作力反映抗战时势、宣传英模事迹、弘扬边区人民新生活。今年版画双年展在桥沟鲁艺旧址举办，有幸前往观瞻，并一路得到刘宏祥老师的精彩解读，得以更深刻地了解版画这种艺术形式。
　　当我走进延安大剧院，拿到《杨家岭的春天》的宣传彩页，看到封面上粗粝的手握着刻刀，才知道今天要看的戏与版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显然，《杨家岭的春天》亦从油画《杨家岭的早晨》中汲取了艺术灵感：伟人身着朴素衣衫，微微弯腰，手持水瓢专注地为幼苗浇水——那正是百废待兴的春天。而当我走进剧场，观看《杨家岭的春天》时，仿佛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舞台幕布投影出古元套色木刻《延安风景》，阳光映照的宝塔山，成为一批批充满革命理想的文艺青年向往的圣地。这场舞剧不仅颠覆了我对舞蹈“仅供观赏”的浅薄认知，更让我在无声的旋律中触摸到了那个时代跳动的脉搏。从“早晨”画作中定格的希望瞬间，到“春天”舞剧里展现的蓬勃生机，这不仅是时间的延续，更是文艺为人民服务精神的传承与升华。
　　全剧以“延安文艺座谈会”为历史坐标，通过“厚土”“破晓”“黎明”三个篇章，将音乐家、作家、舞蹈家等知识分子奔赴延安，与工农兵结合、投身革命实践的历程浓缩在舞台之上。在“厚土”篇章中，男舞者们裸露的肌肉紧绷如顽石，尽显西北汉子的粗犷与倔强，背景中《抗旱》的版画棱角分明，昭示着在那个无雨的春天，人们以镢头掘井，绝不向命运低头。剧中几位主要人物的塑造堪称精妙，他们在灵魂震颤中完成精神蜕变的过程，与革命文艺传统中“改造世界观”的主题形成深刻呼应。
　　一群知识分子与村民围坐篝火旁。起初，知识分子们拘谨地坐在外围，动作带着城市养成的矜持；而村民们则席地而坐，粗粝的手掌在膝盖上拍打出质朴的节奏。当知识分子终于放下矜持，与村民们手挽手跳起粗犷的安塞腰鼓时，整个舞台迸发出震撼人心的生命力——他们的脚步从最初的凌乱逐渐变得整齐有力，腰间的红绸带在旋转中划出火焰般的弧线，鼓点与舞步共振，最终所有人的身影在光影中融为一体。那位穿着长衫的清高文人，到后来挽起裤腿与农民同劳作的转变过程，被舞者用细腻的肢体语言层层剥开：他初到时僵硬拘谨的步伐，似踩在云端般手足无措；学习纺线时笨拙却执着的动作，指尖在纱锭旁反复试探；最终在开荒时与众人齐声呐喊的狂放，身躯弓如满弓，每一次挥臂都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这段完整的成长轨迹，让人清晰看见一个知识分子如何在与土地的接触中褪去浮华，在劳动的汗水中找到生命的真谛。
　　剧中亦有巧妙设计，向经典文艺作品致敬。《兄妹开荒》的影子在集体劳动舞蹈中若隐若现，呼应新秧歌运动的群众性；反抗包办婚姻的情节，暗合《小二黑结婚》的叙事内核，彰显赵树理小说中的女性解放主题；文学家奋笔疾书的场景与黎明破晓的光影交织，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当知识分子们围读《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时，文字投影如流星划过夜空，与舞者的肢体动作相映成趣。
　　版画背景的沉浸式运用，更营造出独特的视觉诗学。舞台以古元、彦涵等版画大师的作品为基底，开篇《高原山景》的沟壑在灯光下流转，舞者迈着沉实的舞步穿行其间，裙摆扫过“画面”的瞬间，仿佛将二维版画拓印成三维实景；中央美院团队创作的当代版画融入宝塔山、七大会址等地标，线条硬朗如陕北的山峁，使舞台成为流动的“延安诗卷”。从“ 早晨”的劳动场景到“春天”的精神绽放，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始终未变，只是表达形式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丰富。
　　作为生长在和平年代的观众，我原以为自己与那段历史存在难以逾越的隔阂。但当全剧在《东方红》的旋律中达到高潮，那面由无数舞者共同托举的旗帜，在舞台上方猎猎飘扬，红绸翻卷间仿佛能看见历史的烽烟。当舞台落下帷幕，这群舞者分批向观众致意时，台下的掌声欢呼声骤起。“欢迎回延安”是源自内心深处的召唤。几位主演以“大跳”“ 空翻”等高难度舞蹈技巧致谢，每一个腾跃都带着力量与赤诚，向观众诠释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艺术执着。
　　这些跨越时空的艺术感染力，给予我的远不止艺术享受的愉悦，更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它让我懂得，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娱乐的附庸，而是照亮人类精神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