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5年12月12日
雨,又一次落下
袁民艺
  雨,又一次落向了吴仓堡。
  细密的雨丝像无数根银线,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这座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褶皱里的小镇,轻轻笼罩在一片湿润的诗意与厚重的沧桑之中。
  我站在镇政府办公楼的窗前,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目光所及之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泛着湿润的光泽;路两旁的常青树被洗得愈发翠绿,叶尖挂着晶莹的雨滴;远处的山脉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只剩起伏的轮廓若隐若现。十七年的光阴如同穿镇而过的吴定河流水,裹挟着记忆的碎片,在心头缓缓淌过。
  吴仓堡,这方承载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土地,名字里藏着一段金戈铁马的过往。据《吴起县志》记载,战国时期,著名军事家吴起在此屯兵戍边,为解决军队粮草储备问题,特意修筑了大型储粮堡和练马台,“吴仓堡”便因此得名。那时的这里,是边关要塞,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吴起身披铠甲,站在高台上指挥士兵操练,声音洪亮如雷,穿透风沙;粮仓里堆满谷物,为戍边将士提供着坚实的后勤保障,从那时起,“守护”与“滋养”便成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两千多年时光流转,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雨幕中的小镇少了几分当年的凌厉,多了些许江南水乡般的温婉——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门前的石凳上摆着盆栽,绿萝在雨中舒展着枝叶。沿着通村柏油路走进深处,看那依山而建的窑洞依旧保留着传统形制,看老人们脸上刻着的风霜与眼中的坚毅,便会明白,陕北高原融入血脉的坚韧,从未在这座小镇里淡去。
  我仍清晰地记得初来吴仓堡的那个秋日,也是这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2008年,我有幸成为一名大学生村官到镇里工作,坐着每人5元车费的出租车,一路颠簸在蜿蜒的303省道上。到镇子上时,雨下得正密,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的泥水沾满了车身。那时的吴仓堡,远没有如今的模样,主街道不足百米,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过,两侧的房屋多是砖混平房、木格窗,屋顶盖着蓝色的彩钢,经雨水一浇,散发出淡淡的泥土腥味。吴定河就绕着镇子边缘流淌,一到雨季,上游河水流下来,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岸,冲进低洼处的农田,甚至漫进临河的房屋,给乡亲们的生活带来不少困扰。可即便在那样的条件下,镇子里的每一处角落都透着顽强的生气。下雨时,我总喜欢坐在办公室窗前看雨滴打在槐树叶上,想象着雨水顺着树干流进土地里。
  十七年间,我亲眼见证着吴仓堡从一座沉寂的小镇,一步步蜕变成充满活力的热土,每一处变化都藏着发展的惊喜,也浸透着干部群众的汗水。 2018年,吴定高速正式通车,这条银色的巨龙穿镇而过,在镇子北边设了出入口。高速路不仅打破了群山的阻隔,更给小镇的产业发展带来了机遇。镇政府依托当地的气候条件,大力推广山地苹果种植等产业,曾经藏在深山里的“土宝贝”,如今成了乡亲们致富的“金疙瘩”。小城镇改造工程,让街道变了模样。镇中心还建了小公园,修了健身步道,种上了柳树、月季等绿植。闲暇时,老人们会在公园里下棋、聊天,孩子们则在健身器材上玩耍,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今年夏天的两场强降雨,是我在吴仓堡十七年里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雨水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像一簇簇火焰,驱散了寒意,也凝聚起重建家园的力量。这场灾害让小镇遭受了重创,但没有一人伤亡,这背后是全镇干部群众齐心协力的结果。
  如今,雨再次落下,落在灾后重建的崭新工地上,落在刚刚恢复生机的田野里,落在乡亲们温暖的屋檐下。经过抢修,受损的房屋已经修缮一新,红砖墙、蓝屋顶,在秋雨中显得格外清新,被冲毁的道路重新铺上了沥青,车辆行驶在上面平稳顺畅。公园的柳树,枝条被雨水洗得翠绿,随风轻摆,像是在梳理着小镇的岁月。恢复使用的文化广场上,几位老人坐在避雨的长廊下,聊着家常,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吴仓堡的秋雨中,也有现实的温暖。那些在灾后重建中凝结的情谊,那些在平凡生活中流淌的善意,如同雨中的灯火,照亮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前几天,我下乡查看灾后重建进度,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指着他正在建设的房屋说:“马上就建成了,合龙时我要杀羊庆祝,你一定要来吃羊肉。”谈起这次受灾,老人惊叹活了70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洪水,要不是政府干部半夜叫他撤离,他早去见阎王了。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淳朴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对生活的希望。
  我在吴仓堡工作了十七年,从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变成了乡亲们熟悉的“老熟人”,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我的情感与记忆,那山坡上的每一棵苹果树都像是一个个老朋友,见证着我的青春,也见证着小镇的发展变迁。那窑洞里的每一缕炊烟都带着家的温暖,让我在异乡感受到深深的归属感。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我知道,这场秋雨过后,吴仓堡一定会更加美丽。这座守在吴起北大门的小镇,在秋雨中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缓缓铺展开它的故事——有历史的厚重,有发展的惊喜,有灾难面前的坚韧,更有日常里的温暖。它早已走进我的生命,成为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我愿意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看它在每一个春秋变换模样,看它在每一场风雨中愈发坚强,陪它一起走向更明亮的未来。